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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卑乞求生（第1页）

云夕一面井井有条地打包着远行的行李，另一面又恋恋不舍：“小姐，您真的考虑清楚了？”

“当然了。云夕，我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后悔。”

沈玥左右端详着铜镜中的盛世美颜，神情柔和而散淡，就好像她此行不过是去香山踏个青一样。

“可是相爷和夫人……”

林氏在府中绝食三日，每天以泪洗面、以死相逼都无法阻止女儿南下；而以天下万民为先的沈从之，在夏兵压境的关键时刻，竟也一反常态，不同意沈玥未雨绸缪的计策。

“云夕，夏军来袭，咄咄逼人，已攻下了燕云三个州！目前塞北的形势不容乐观，定远侯澶州一战兵败，虽有盖聂将军和……”沈玥微微敛眸，倏尔一笑，“和曹太尉坐阵，但他们并不熟悉北方战况，与江家军磨合得不充分，一旦滋生贪功好胜的念头，贸然对鞑子出兵，必是胜少败多。我受陛下之托，隐姓埋名前往南燕，也是为了能够得到韩墨元的支持，防患于未然。”

“小姐，您与江公子南辕北辙，眼看着就要天各一方了！您当真问心无愧，一切都是遵循陛下旨意么？”

云夕妆都哭花了，捂着帕子抽泣不已，看来真是伤情到了极致。沈玥拍了拍她止不住颤抖的双肩，柔声安慰道：“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哭成这样？莫非，你舍不得他？”

云夕仍像个丢了糖人的小孩儿一样大哭不止，沈玥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若真是如此，你便留在汴京，让云兰跟我走吧。”

“小姐千万别丢下我！”云夕像个泼浪鼓一样拼命甩头否认，抽抽噎噎阐明自己的理由，“奴婢就是觉得，小姐活了十几年，一直都是单打独斗，好不容易得一知己，是天赐之缘，错过了，未免可惜。”

沈玥摸了摸云夕小脑袋瓜：“傻姑娘，既然是天赐之缘，命定的缘分，就一定可以等来重逢那一天，不是么？”

云夕怔了怔，待反应过来之后，开心地笑出声：“所以小姐心里其实也舍不得江公子，对不对？”

“舍得如何，舍不得又如何？人生过客匆匆，没有谁会陪你到最后……”沈玥低声告诉自己，同样视为一种警醒，“有些人经过，只是为了陪你一程，最后总要说再见的。”

云夕突然猛地一拍脑袋，从西边柜子里取出来一个精致长方形紫檀木盒。

“小姐，奴婢差点忘了！江公子临走前，还有样东西要我转交给您。”

沈玥露出诧异之色，手将抬未举，犹豫不决间，倒是云夕性子急，“哎呦”一声，替沈玥打开了。

“小姐，是你最喜欢的兵器！”

闻言，云兰也放下了手上的行李，凑过来一起看，连连赞叹：“这长鞭设计得极为精巧，不仅又细又韧，还绵里藏针。”

云夕别有深意地夸奖道：“江公子对我们家小姐可真是上心！这长鞭设计得如此特殊，世上罕见，说不定啊，还是他亲自打造的呢！”

“江琰不懂武功，怎知其中……”

沈玥欣喜地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云夕和云兰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遂齐齐回头。只见沈玥粲然的笑意一时僵硬在嘴角：“原来如此，原来……他一直在骗我。”

“小姐，您怎么了？谁骗您？”

云兰灵光陡然一闪，先一步参透其中玄机，却也很难接受：“小姐的意思是，江公子他其实不是不懂武功，恰恰相反，他城府颇深，和您一样，在汴京蛰伏了多年，韬光养晦？”

云夕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怎么可能呢？江公子之前人送外号‘软柿子’，连骑马射猎都很勉强……”

“不！”沈玥斩钉截铁地敲醒一脸天真的云夕，“他一直都在骗我！他送我鞭子，就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点！”

沈玥被江琰一份姗姗来迟的礼物打击得张皇失措，前所未有的失态：“我就说，他怎么会，怎么会无缘无故请缨北上？原是早有预谋，为侯府留了后手……”

江琰，若非侯府事变，你还想瞒我到几时啊？！

沈玥生平最难接受的，就是亲近之人的欺骗和背叛！她死死咬着嘴唇，直至甜腻的血腥味在周围空气中蔓延开来，她被云兰一声声唤醒：“小姐，您怎么了？再难过，也不能伤害自个儿的身子啊！”

云夕也加入劝导的行列：“小姐，您说句话，别吓奴婢啊！”

两人还未等到沈玥给出回应，院外就传来沈昕火急火燎的质问：“阿姊，怎么我刚进太学没几天，家里就出事了？！”

“公子，小姐她……”

沈昕身上像是染了霜，一进门，周围的温度就低得吓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吩咐：“你们两个，先出去。”

云兰最后望了一眼妆台前的沈玥，躬身福了一礼，拉上一旁干着急的云夕，一步三回头，退守到门外。

房间安静得极为诡异。待走近了，沈昕低声问沈玥：“阿姊，江琰孑然一身轻，走了也就走了，怎么连你也要走？”

他心里一千个不理解，一万个不理解。父亲谋逆，儿子必然受到牵连，从军是江琰唯一的出路，所以他非走不可。可他聪明盖世的阿姊是何许人也？相府嫡长女，圣上亲封的太子妃，未来的后宫之主，前途一片光明，竟也想不开，上赶着趟这滩浑水？

“阿昕……”沈玥今日着一袭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本是活泼清丽的妆扮，而今面色苍白，多少衬得有些黯然无色，“从前我耽于国盛家兴的幻梦，荒唐度日，不知今夕何夕，直到……”

沈玥颓然地垂下双臂，朝沈昕凄然一笑：“定远侯获罪以后，连盛宠不衰的长公主也跟着失了势。汴京一夜之间变了天，人心惶惶，风流涌动……阿昕，在那儿以后，我开始思考，我们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我引以为傲的家族的荫庇和血统的荣耀，究竟意味着什么？”

“阿姊你……”沈昕微微摇了摇头，发出幽长的叹息，“你想明白了？”

沈玥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说：“大凉王朝，汴京之内，世家的功勋、门阀的兴盛，全都是普通百姓割肉卖血堆砌而成！是前线将士们马革裹尸，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正如侯爷一世英名毁于澶州一战，而无人谷硝烟弥漫，血流成河，曹太尉一飞冲天，‘一将功成万骨枯’。阿昕，和平与安乐来之不易，我想亲自去民间走一走，看一看，去瞧瞧那饿殍遍野的蛮荒之地，见见世家纸醉金迷之外，大凉百姓是如何卑乞求生的。”

沈昕默了几秒，茅塞顿开，不情不愿地开口：“阿姊，南下路途艰险，你要准备充足的银两和人手，而且啊……”

沈玥悠然打断了沈昕后面的话：“怎么，不拦我了？”

沈昕一不小心就说了句大实话：“你义正辞严的，大道理一套接着一套，我拦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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