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从我出生起便告诉我,这些全是我应当承担的。”
她说完,缓缓将手从隼人掌中抽了出来。失去他掌心的那点温度以后,她的指尖颤抖得愈明显。她偷偷将手藏进袖中,试图平静下来。
“若我依约嫁进九条家,你又当如何?”她问莲。
“我会随母亲离开。”
“此后再也不见我?”
“你既已为人妻。。。。。。”莲停顿片刻,声音快被雨声淹没了去,“再见便是失礼。”
叶子听罢,眼中的水光已经盛不住,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你总是如此。”她望着莲,泪水一滴滴落在和服前襟上,“总将残忍的话说得这般体面。”
莲的肩膀僵硬得厉害,仍旧没有抬眼。
“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叶子攥住他的衣袖,紧紧抓在掌心。
“我不愿你因我受人非议。”
“看着我。”
莲没有动。
“莲,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叶子看见那双眼睛里布满的痛苦、煎熬,还有多年求而不得却至今未灭的爱意。
“即使你走了,我也仍旧心悦你。”
莲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却连伸手拥抱心爱之人都没有资格的年轻男人。
隼人坐在咫尺之外,他看着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目光,眼底掠过一瞬难以掩饰的刺痛。可当叶子转头望向他时,他仍旧会伸出手,让她将冰冷的指尖放进自己掌中。
十六岁那年的婚约,并不全然是一场灾难。
隼人从未像橘家其他人那般,将她当作一枚用来填补家族裂缝的筹码。他从京都带来她喜欢的和果子,也会悄悄将西洋小说藏在礼盒底下。她被父亲斥责时,他端坐在廊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只为在她出来时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告诉她这并非她的过错。
她怨恨那桩婚约,却无法怨恨隼人。
正如知道那段血缘以后,她也依然无法不爱莲。
“我曾无数次求神明大人替我选一个。”叶子低下头,望着被隼人握住的手,又望向莲苍白的面容,“若我只心悦一人,便不至于如此贪婪。可无论怎样祈求,醒来以后,我仍旧谁也舍不得。”
“那便不要选。”隼人反握住她的手,到了此刻,他的从容也已所剩无几。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叶子自嘲。
“世间的道理,也是人定下的。”隼人紧紧看着她,“只要你愿意活着,其余之事,总能有办法。”
叶子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姓氏可以舍弃,身份可以舍弃,可血缘舍弃不了。纵然九条家能够容忍我心中有旁人,也绝不可能容忍那个旁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不要再说了,叶子。”莲闭上眼,眉间褶皱更深,“神明听得见。”
叶子竟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随着越来越急的雨越来越颤,泪水也随之一同涌出。她抽回被隼人握住的手,撑着地板站起身,因为跪坐太久,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了些。
“听得见?”
她转过身,仰头望向昏暗神龛中的神像。纸灯的火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将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悲伤照得无所遁形。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重重拍在神案上,震得三只白瓷酒盏一齐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便更好。我就是要说与祂听,要祂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自己究竟是如何造化弄人!”
莲脸色一变,起身想要拉住她:“叶子。”
她猛地挥开他的手,宽大的衣袖扫过供桌,带起一阵冷风。
灯火剧烈摇晃,墙上的三道影子也随之扭曲起来,仿佛连高坐神龛的神明都在她的质问中动摇了一瞬。
“做下此事的人并不是我们,感到羞耻的却偏偏要是我们。父亲仍可以做他尊贵的橘家家主,美和子夫人却要在西院低着头过一辈子。你分明心悦我,却要装作从未爱过我,而我明知一切,还要披上白无垢,体体面面地嫁去九条家!”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任由泪水接连不断地从眼眶中滚落,却只是死死望着那尊沉默的神像。
“世间的规矩为何总是这样?”她一字一句地问,“犯错之人安然无恙,未曾选择过的人,却要用一生偿还他的罪过。”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猛地垮了下来,跪倒在地上,像一声闷雷。
神龛依旧沉默。
只有檐外积蓄已久的雨水骤然落下,重重打在紫阳花间,像是神明迟来而无用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