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只能听见煤炉子里极其微弱的噼啪声。和赵伟民在地上倒吸凉气的动静。
罗海萍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皮上,蹭了一身白灰。她知道十六年前医院里有猫腻,但她从没想过,为了掩盖这笔烂账,他们直接把手伸到了一个临时工的指甲盖上。
田凤英趴在桌子上。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把那封白色的律师函扯过来。极其粗糙的手指,死死在那个名字上刮。像要用指甲把这三个铅字从纸上抠下来,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没变。他还是在干那套拿红章压死活人的勾当。”田凤英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律师函上。洇开一圈水渍。
沈知禾站在那。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极冷地看着这一切。
这正是系统锁死后,她最需要的东西——把过去十六年里被压迫到底层的人,所有的恨,全部串联在一条直线上。
吴广权。十六年前,是周正清和马建业的刽子手。十六年后,换了身皮,成了孙芳的高级代理律师。继续用“合法”的手法,来捂住“非法”的命案。
闭环了。
“田凤英。”沈知禾开口。声音极平,但有一种让人骨头缝紧的力量。
田凤英转过头。眼底一片血红。
沈知禾指了指桌角那厚厚一沓黄的底单。那是她昨天认了一整天的,盖着“o”伪造批号的药方记录。
“你昨天说。他们倒换假药的时候。偷懒。用的是黑市上最便宜的化学印泥。盖在纸上是浮着的。”沈知禾走到她身边。“你现在看看。这封律师函底下的那个大红印。跟当年的印泥。是不是同一家厂子出来的。”
田凤英愣了一下。
罗海萍猛地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这律师函是省城联合法律顾问处出的,用的绝对是公家标准的油墨……”
“看看。”沈知禾打断她。极其强硬。
田凤英没说话。她用那只少了一个指甲盖的手。极其小心地捏住律师函的边缘。拉到眼前。
透过窗户投进来的那束惨白光柱。照亮了纸面。
在“省城医药系统联合法律顾问处”那行红字的右下角。那个极其硕大的方形钢印。红得扎眼。
田凤英凑近了。死死盯着钢印边缘的纹路。
她伸出大拇指。指甲贴着印泥的最外圈。“刺啦”一声。用力刮拉下去。
罗海萍连呼吸都停了。
温娆提着棍子,也凑了过来。
在田凤英指甲刮过的地方。那层看起来极其鲜艳的红印,竟然掉下了一层极细的粉末。粉末沾在她的指腹上。底下的白纸露了出来。不是被墨水渗透的那种晕染。而是像干结的面糊被人硬生生揭掉了一块。
“浮的。”田凤英的嗓子抖。“是浮的。”
她猛地回过身。在一沓黄的旧单子里翻找。纸页哗啦作响。
“找到了!”她抽出一张十六年前的单子。右上角的那个深蓝色“o”。
她把两张纸并排摆在一起。一张红印,一张蓝印。
“你们看这颜色的颗粒。”田凤英指着两处印记的边缘。“正规大厂的油墨。里面加了桐油。干了以后纸面是亮的。这两种。”她手指在这两处重重敲击。“全是哑光。用指甲一刮就掉粉。他们里面掺了最廉价的滑石粉增加重量。”
同一批劣质化学印泥。
十六年前用来伪造救命药批号。
十六年后用来盖法律顾问处的律师函。
这不仅是极其傲慢的挑衅。这证明了吴广权和孙芳。连作假的耗材,都在吃当年那个黑仓库的红利。
屋里死一样安静。
地上的赵伟民早就停止了哭嚎。他惊恐地看着这两个疯狂比对印泥的女人。他感觉自己卷入了一个远比几张粮票和死耗子可怕百倍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