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清楚自个儿对其上心,怎么不见他投桃报李?
反而对一个卑贱伶人关怀备至。
霍凛那日前往南山府,本是听曲,却瞧见那女子身侧挂着的帕子上绣着行字。
他心中已有猜测,令她交出一细看,果然见是少年笔迹,其上写着“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一行字娟秀洒脱,且毫无错误笔画。
写得倒是秀逸。
又一想:此二人关系倒是亲近,竟敢以宫女太监身份互诉相思。
若非他宽宏,早早便要将其拖下去。
霍凛道:“可还会写旁的?再写些。”
陈若迎哪儿知他说的是甚么。
崔侍卫今日表现实在怪异,他二人如此站位,也实在过于亲近。
虽说他二人一站一坐,却相隔不远,再说他又伸长着腿,那袍尾离陈若迎堪堪只剩毫厘距离。
酒味加之他身上的熏香味萦绕于她鼻间,愈发浓郁,叫她全然闻不见旁的气味。
陈若迎屏息,为着能早些脱身,只好绞尽脑汁想了些句子写于纸上。
霍凛自是在旁端详。
少年动作之急迫只观那右手笔走龙蛇便可知晓。
可在如此情形下,竟能不间断写出种种诗句、古语,甚至连停下思索的时间也不用,胸中墨水可见一斑。
如此,他那日所言“会读书是因听人念过”,自然当不得真。
只是这笔画错误太多,笔迹也不甚端正,比之那伶人手帕上的字实在差了太多。
他也太过厚此薄彼了些。
待他一气儿写完,搁下笔,眼巴巴地望向自个儿,霍凛方开口:“哪个教你启蒙的?简直误人子弟。”
他语带嫌弃,甚而微微摇头。
陈若迎哪里被人这样说过,她从小品学兼优,一手钢笔字也常被夸的。然来了古代,却拉了老师下水,耳根不由发红发烫,心中赧然。
她正要比出手势解释,却见男人已经袖袍撩上去,露出精壮的手臂来,道:“过来,我教你写。”
陈若迎呼吸一滞,不由退后一步——
二人已如此之近,她还要过来到哪儿去!
这人,莫非当真有龙阳之好?!
可竟然也不挑到了如此地步么?她在他眼中当是个太监!
心中如此这般怀疑,却不防他已伸手夺了她手中的笔,沾了砚台上的墨,握好那玳瑁管紫毫笔,沉声道:“且瞧好了。”
话落,已是笔下生风,挥墨书写起来。
陈若迎轻轻松了口气,方觉自个儿是误会了。
崔侍卫一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写毛笔字自然要比她好太多,但见寥寥几息之间,他便已写好数行。
古人云“酒为旗鼓笔刀槊,势从天落银河倾”(1),正与他此时气势相当。
陈若迎此前已看过他写字,那时他写的也许是奏折或来往信件,要正式许多,眼下想是喝醉了,下笔之间洒脱肆意得很。
他就写在她的小字旁,大字充斥整张纸面,将她的字牢牢圈住,隐隐有压迫之势。
他愿意教她,她自然看得认真,眼睛只凝在他笔尖,也不敢看旁的地方。
毕竟心中那猜测还不曾散去。
男人写好了也未曾搁下笔,只道:“你握笔的姿势便是错的,下笔自然也不对。”
他沉吟一番,再次道:“也罢,我亲自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