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暮色深浓,室内灯烛明亮,宛如白昼。
书案后,温辞身体略略后倾,后背抵着椅背,面上神情似在思索着甚么。少顷,低眸继续翻阅案上余下簿册。
清平迈进书房,心念几番转动,面上却未现迟疑,甫一停步,便如常回禀道:“奴才已依着公子的吩咐,让后院的管事婆子精心挑了一名入府不到两年、据说性情淳朴的粗使丫鬟送入绿绮院……”
云渺在门外默默听着。
温辞今次虽未应承诺言,晚间同云渺一道用膳,但时隔两年,再遇云渺,见她伶仃一人,于府上卑微求存,比之下奴还不如,心生怜惜,命清平前往后院挑一温厚老实的粗使婢女送入绿绮院。
除此外,许氏在世时每月应领取的月银份额不变,转由云渺足月领取。
他一番吩咐,府中下人虽知云渺并非温府真正的小主子,不比温璟身份正当,却也再不敢如往日般肆意轻践欺辱她。
屋中,清平语声仍在继续。少顷,他回禀完毕,四周只余簿册翻动的轻微声响。
念及云渺此刻正候在屋外,他心中一时为难,不知是否要告知公子此事。
这时,温辞从簿册上抽回目光,看清平一眼,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清平闻言,抬首向公子看去。
与此同时,屋外的云渺深深吸了口气,双手端着托盘,迈步上前,在门口站定。
温辞坐在上首,自是立时便觉察到门口云渺的身影。
他微一抬眼,向其看去。
暮色已深,天空一片深蓝。
婢女早在两刻钟前便将院中各处灯火点亮,此时,廊檐下造型雅致的灯笼落下明亮暖黄的光线,徐徐洒落云渺一身。
她不言不语,站定在门口不动,身后是初秋夜幕下枝叶繁茂的庭院,如银纱般的月光与灯光交相辉映,一时,竟致使温辞辨不清眼前一幕是梦境还是现实。
但只一瞬,他收回盯视云渺的目光,侧目向清平扫了一眼。
清平心中一凛,忙垂首回禀道:“二小姐……听闻公子还未用膳,亲自去后厨为公子做了一碗长寿面,此前……便已随同奴才在屋外候着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
门外,云渺轻轻抿唇。
此前屋中申悯与温辞一番对话尽皆入耳,她低眸垂首,一副逃避之态。此时,却像是全然忘却此事,抑或是破罐子破摔,反正此事已被温辞知晓,便不再在乎,只睁着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坦然”望向温辞。
她察言观色,过得片刻,微一垂眸,抬步迈进书房。
只一步,便不再前行了。
屋中,清平逐渐走低的话语已然消失。
四下一片安静。
云渺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眼睛看向斜前方玉石铺就的地面。再往前半丈,便是温辞所在。
她像只试探不前的猫,面上却未显忐忑之色,只闷闷的,细小的眉头轻轻蹙着,一副似懂非懂、似委屈不满、又似浑不在意的模样。
她不是野性难驯的野猫,却也绝非温顺的家宠,但若说她天真而不谙世事,却又是抬举她了。
温辞眼光直直盯向少女。
“既进来了,为何不上前?”半晌,他开口问道。
清平闻言,心下略略一松。
云渺却依旧站定在原地不动。她只是抬起眼,看向书案后的温辞,双眸漆黑澄澈,小鹿似的。
这般安静盯视温辞片刻,嗓音轻细地开口:“面已经坨了。”
温辞闻言,一怔之下,深深闭目。
对面分明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年岁十七,但在这初秋的夜里,甫一开口,声音细微轻柔,与旧时无异,恍然间,竟让他似回到旧日许氏在世时、二人尚亲密相处的时光。
是的,亲密。
许氏虽是妾室,但她与父亲的渊源,温辞早在她未进门前,便无意间于曾祖母与下人的闲谈中得知一二。
幼时,他不解其中深意,只道父母亏欠许氏,待年长,方知当日曾祖母与下人的闲谈乃是刻意为之。
一切只为许氏进门铺路。
曾祖母是真心疼爱许氏,而这位老人之所以辗转向年幼的他灌输许氏当年的委屈、十年出走京城的不易,或是因他是家中年轻一辈唯一的男丁,又或是见他自幼良善、待下谦和,内心暗暗期盼他对许氏亦保有一二分善意。
这般,许氏入府后,日子或能好过些许。
毕竟他是温府未来的掌事人。
若他对待许氏尊敬友善,府中下人有样学样,便是为全当年之情、许氏入府后只当是个摆设,父亲一步未踏入其院中,婢仆也必不会轻慢许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