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曾祖母之故,在许氏入府之初,温辞心中,对这位以二嫁之身入府的妇人确然与父亲内宅其余二妾不同。
直至见到在府门前徘徊垂泪的云渺。
他心中开始起疑。
这种疑心很快得到证实。
许氏入府不足半年,便利用父亲对她的亏欠,数次以无辜柔弱之姿搬弄是非、暗中伤人,父亲与母亲因她生有龃龉,夫妻二人逐渐不睦。
如今,许氏虽已身死,但她早年在温府却也曾风光过。
而在许氏春风得意的数年间,身为她亲生女儿的云渺却未曾享受她一二好处。
许氏不喜云渺——这是她出走京城、流落在外生下的孩子,生父不详,是她人生的污点、清白被毁的证明。
在父亲面前,她温和柔顺、小心殷切,即便偶尔使使小性子,也不过是为二人日常相处间增添一二情趣。
对云渺,却动辄甩脸、横眉冷对,甚至偶有打骂。
年少的温辞将一切看在眼中。
他疑心曾祖母的说辞,不再对许氏保有善意,冷静地旁观长辈的感情纠葛,对于云渺这个半路出现的“妹妹”,心情却十分复杂。
——说起来,云渺实则是因他,方才顺利得进温府。
许氏入门之日,温府虽未举行繁琐的迎娶仪式,但因许温二人早年渊源,府上亦红绸高挂,许氏自许家出门,一路乘坐一顶大红喜轿,在温府府门前一众观礼的京城百姓眼中自正门入府。
彼时,年仅八岁的云渺便悄悄扮作路人一路跟随在后。
因府门前一众观礼的百姓中,独独只得她一人在瘪嘴哭泣,温辞想不注意都难。
但也只是稍稍留意几眼,心中只道应是围观百姓中某家的小孩,因忙于看热闹,不慎冲撞他人,被爹娘训斥,这才伤心哭泣。
直到围观百姓渐渐散去,温辞无意在府上多待,在相府护卫的陪伴下,上街散心。
原本直愣愣站在府门前、哭的双眼通红的小女孩,突然一扭身子,默默追在他身后。
“哥哥。”走出不远,在相府护卫觉察不对,停下脚步返身盘问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冲着前方依旧背向她行走的温辞开口叫道。
温辞闻言,停步回身。见是她,初时不解,待得小女孩小碎步走近,似胆怯又似试探地睁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看向他,一字字糯糯说道:“方才、我娘亲嫁给了你爹爹。”
一讶之下,方知晓许氏出走京城十年间,在外生下了一个女儿。
他那时年仅十岁上下,看着面前矮他半头的小女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两相对视间,眉头不觉轻轻蹙起,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喜——他看出小女孩的亲近之意,但温府多年来只他与温璟两个孩子,他也只温璟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突然冒出一人,虽知她是许氏之女,但就此认下,心中只觉古怪。
他“嗯”的一声,未有多言。
年幼的云渺似看出他不喜,细细瞧了他几眼,低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身看他。
“我叫云渺。”她说道。
温辞依旧未作声。
及至梳扎双发髻、一身石榴红棉布衣裙的小女孩埋头走远,温辞方才出声询问身旁的护卫:“许氏还有一个女儿吗?”
护卫回道:“据说是与病亡前夫的女儿,今次出嫁,此女并未随行,应是留在外祖家生活。”
温辞“嗯”了一声。
原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但翌日,出门时再次见到云渺——小小一个人,在温府府门外的长街上低头徘徊,有好奇的路人上前询问,泪珠便在眼中打转,直道想见娘亲。
问娘亲是谁,歪头思忖一会儿,答:“是丞相温世安的新娘子。”
那人便笑,道:“妾非妻,你娘应是昨日乘坐一顶小轿进门的女子罢。”
云渺不知妻妾之别,只隐约觉察问话之人微妙的恶意,圆睁着一双澄澈无邪的眼睛瞪视那人,不说话了。
那人自不会惧怕一个年仅八岁、天真柔弱的小女孩,但被这样一个孩子长久瞪视着,终归有些赧然,再则那处离温府府门不远,若因心中不喜,出言训斥小女孩或假意恫吓,又恐惹来相府护卫盘问。
思来想去,只得讪讪走远。
这时,云渺注意到遥遥看向她的温辞,隔着一段距离同他对视一阵,突然弯唇笑了笑。
那并非是全然讨好的笑意,而是发自内心、单纯地感到高兴而笑。
温辞不解她在这般处境下,为何依旧有这等好心情,目光长久地注视她。
那是新帝即位初年,他虽比宫中三位皇子年幼,但因自幼家教甚严,父亲又是新帝倚重的心腹重臣,虽年龄上不符合伴读挑选的条件,仍旧被翰林院选入宫中作为皇子伴读。
那段时日,因宫廷礼制森严,及亲眼目睹不受宠的皇子在宫中的艰难处境,权力争斗的残酷与险恶,日日心绪紧绷,虽小小年纪,却不觉摆出正颜厉色之态。
云渺微笑着同他对视一阵,见他始终沉着一张脸,一呆之下,默默转过身去,背向他而立。
温辞蹙眉,当下,却并非是对云渺的不喜,而是……自厌。
他觉察到自己正在变得刻薄、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