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前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是神情沉默中略微透着一丝不安的温辞;另一人相较温辞略微年长,虽则嘴角、左眼眼周残留些许淤青,似经人殴打所致,仍不掩此子容貌之俊美,他日长成,必是潘安之貌、宋玉之颜。
“你已然走神许久了,是还在担心那日之事吗?”面上带伤的少年看向温辞问道。
他目光中带有明显的打量。
此子正是皇三子裴寂明,年十一。
他乃当今皇帝早前身为肃王镇守边疆时与一姬妾所生,此前十年,随肃王生活在朔北等地,从未踏足京中。
直至肃王登基称帝,方才被接回京城。
因其生母出身低贱,是一于市井酒楼卖唱为生的歌女,意外被肃王看中,纳为姬妾,在其行军时有幸随侍营中;此后十数年,其母以色侍君,色衰爱弛,又在一年肃王率军迎敌时,被传与他人有染,虽未有证据证实此事,待肃王返回,仍因多疑,下令将其处死。
自此,年仅十岁的裴寂明为肃王所厌。
去岁冬,肃王被一道遗诏急召回京,登基称帝,本未带上此子;直至翌年,后宫嫔妃接连生下两位皇女,因其初初登基,根基不稳,膝下皇女虽多,皇子却只得三人,且大皇子先天病弱,这才在大臣劝说下,下令将其接回京中。
虽是皇子,但为帝王所厌,兼之母亲出身低贱、又落得那般惨死的下场,在宫中,便是寻常宫人私下提及他亦多有轻慢。
讲堂内,温辞正自忧心云渺此时的处境,骤然闻听此言,略略侧目看他,一眼之后,复又垂下眸光。
裴寂明口中之事,约莫发生在一个月前。
因着这位初初踏足皇宫的皇子为帝王所厌,却又肖似其母,生得一张好相貌,宫中某些年岁稍长的太监几次试探后,见他所居宫殿未有宫人侍候日常起居,虽是皇子,每日却只得文华殿这一餐膳食,入宫半年,整个人瘦弱不堪,比之打入冷宫的嫔妃还不如,不由便生出了些别的腌臜心思。
某日日暮时分,年仅十岁的温辞亲眼得见两名太监欲对裴寂明行不轨之事,骇的双目圆睁。
下一刻,却见蜷缩在宫殿一角,因连月食不果腹、身形瘦削几近病态的少年瞬间闪避至二人身后,抄起烛台,朝其中一人侧颈扎去。
烛台尖顶刺入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地面。
少年面上却一派漠然,不似在杀人,而似宰杀牛羊。他迅速抽身而退,动作之快,以至抓握烛台的右手未沾染半点鲜血,不待那人倒地,脚步倏然一转,手中烛台朝另一人头顶狠狠砸去!
两人连一声呼救都未及发出,便双双毙命。
温辞站在空荡的宫殿内,惊骇的面无血色,对上少年微带打量的沉冷目光,只道下一刻,毙命的便是自己。
少顷,却见少年向后倒退几步,重新坐回墙角。
少年裴寂明眸中神色微冷,却并非是带有攻击性的冷意,而是一种……类似野兽的天然的打量。
温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心转身离去,但双腿僵硬,迟迟动弹不得。
过得一阵,却是裴寂明主动开口:“你找我是有何事?”
温辞哑声。
“说话。”少年缓慢开口,语调平稳,嗓音清润,令人无法想象就在半刻钟前,他方才手刃两人。
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便是有罪,也因按照大周律法,交由慎刑司处置。
这般想着,温辞面上却未敢显出一丝一毫的不赞同之意,只启唇道:“我在文华殿没见着你,问宫人,得知你病重……便来此处探望你。”
裴寂明所居宫殿距离后宫尚有一段距离,兼之温辞年幼,且是权臣之子,持有入宫腰牌,命宫女于一旁带路,几乎是堪称顺畅便抵达此处。
只虽是皇子居所,越临近,越觉察与冷宫无甚差别,且因入冬天色迅速转暗,一路走来,只觉满目荒凉凄清,甚是骇人。
温辞年幼心软,见在一旁引路的宫女年仅十四五岁,原本在文华殿当差,被他随口一指在旁引路,因四周偶见荒草残垣,且一路走来未见旁的宫人,步伐渐渐转慢,想是心中亦胆怯的紧,轻叹一声,命她停步等候,自己独自朝前方殿门微闭的宫殿走去。
他未预料甫一入内,便见到此番景象。
温辞身体微微战栗,未敢直视少年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眸光。
他只是语不成声地问道:“现下、现下该如何处置,他们……是都死了吗?”
“自是死了。”少年裴寂明回道,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只一双眼睛牢牢盯住温辞。
温辞闻言,当下眉头紧蹙,眼眸却依旧低垂着,“那我们……该如何做?需暗中处置他们的尸体吗?”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忽听一声轻笑,面容病白、身形消瘦的少年从墙角起身,迈步朝他行来,“是谁授意你来看我?”
他忽地问道。
温辞一怔,抬起头来。
少年两三步走至他近前,微微低眸看他。
温辞尚未及反应,手中已一片濡湿,竟是少年不知何时从地上拾起那盏杀人的烛台,令烛柄沾染鲜血,随后像赠予他一罐蜜饯、一袋果脯般,自然而然将沾血的烛柄抵进他略微蜷缩的右掌掌心。
“握住它。”少年道,虽是命令的话语,语调却未有起伏,平缓冷静,似是在温辞甫一露面的时刻,便知晓他并非自行主动前来,而是经由某人授意
温辞心中惊骇,低眸怔怔看着手中那盏浸染鲜血的烛台,但许是被少年平静沉稳的气场感染,鬼使神差般,五指收拢,竟真的将那盏烛台牢牢握在手中。
这时,他方抬眸看向身前这位生母低贱、为帝王厌憎的少年皇子,“我……”
方说出一字,便被少年打断,“这人算是你杀的。”
闻言,年仅十岁的温辞双眸瞬间圆睁,“不!我没有杀人!”
语声战栗,当下便要将手中烛台掷下。
少年裴寂明眼神平静地看向他,“你不是厌憎入宫伴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