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哑然。
是的,他不喜成为皇子伴读,内心抗拒,甚至是痛恨。可此番心思他从未显露,每日晨起入宫,未曾有片刻懈怠,甚至于连他母亲,他都未曾表露分毫。
可是……这一切,眼前人是如何知晓的?
温辞怔怔看向他。
裴寂明却已转身回返,他照旧坐在墙角,后背倚着墙壁,一条腿平伸,另一条腿微微弯曲,瘦削到皮包骨的苍白手腕搭在膝上,头颅微垂。
他似知晓温辞正在看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今日两人,其中一人被你无意刺死,虽是见不平,奋起相助,但终归年幼,杀人后,心中惊骇,烛台自手中掉落。听闻声响,我趁机拾起烛台将另一人砸伤,那人晕厥倒地,失血而亡。”
温辞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裴寂明头颅轻抬,隔着一段距离,一双点漆般的黑眸自下而上看向他,“无论授意你前来看我之人是谁,你这般告知他,想来他闻言,心中对你今日之行应甚为满意。如此,你也可趁机称病在家修整一段时日。”
“……我未曾杀人。”一阵安静后,温辞蹙眉说道。
他语带强调之意。
裴寂明没应声,慢慢垂眼,看着是要休息的意思。
温辞是站姿,居高而望,轻易便看清他瘦骨嶙峋的后脖颈,心生不忍,原地站立片刻,轻声问道:“你怎知……我并非主动前来看你?”
裴寂明一双眼睛望向地面,从温辞的角度看去,只觉他面上无甚表情,语调冷静的不似在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是在叙说旁人的生活。
“那日我陡遭磨难,差点死去,你与旁人一道在旁观看未出一声。此后你我虽同处文华殿,却越发避忌我,想来是良心不安,却又不敢施予援手的缘故。”他淡淡道。
温辞神情沉默,片时过后,忽然说道:“是我母亲。”
裴寂明缓缓抬眼。
温辞:“她得知你处境可怜,让我有机会,暗中照拂你一二。”
温辞说完,只道裴寂明应会心存感激,哪知他面上只是略略思索片刻,便再次垂下眼去。
“既是暗中照拂,日后你我该如何,便如何。”他道。
温辞闻言,略略蹙眉。他不喜裴寂明。此前见他受辱,虽不敢施与援手,但心中怜悯之意大占上风,未曾察觉心底不知何时对他生起的些微排斥感。
此时,方才醒悟。
“我母亲心地良善,但我并非如此。”温辞道。他是世家嫡长子,虽不若皇子那般早早陷入权势争斗,但自小家风极严,所见所学亦甚宽广。
当下,他只觉与裴寂明走近必生危险,心中不安,直言道:“我日后不会再同你走近,方才的“照拂”之言只是我母亲一时心软说的话,做不得数。”
裴寂明倚坐墙角,依旧是低眸垂首、略显懒散无力的姿态,闻言,似想到什么,唇角轻勾,面上讥嘲一闪而过。
“你母亲心地是否良善我不知……但倒未见得她有多心软。”
“你胡说什么!”
亲眼目睹少年如宰杀牛羊般,眨眼之间,连杀两人,虽知那二人罪有应得,温辞心中对他仍是欢喜不起来,当下,皱眉呵道。
裴寂明闻言,微一抬眼。
他一双形状好看的眼睛映着温辞清隽稚嫩的面孔,光线黯淡的宫殿内,眼神稍显凉薄,却又给人清明之感。
简单看过一眼,便再度垂眸,头颅低垂,背脊微弓,坐在墙角,不发一语。
温辞面上微微涨红。
他知晓的。
他母亲或许心地足够良善,否则不会因心中有愧,认可父亲纳许氏入府。但她确然不够心软,至少,对于他这个亲生儿子不够心软。他不喜入宫、抗拒作为皇子伴读一事,连与他甚少交集的裴寂明都能察觉,遑论她这个做母亲的。
可她仍是督促他日日入宫,告诫他在宫中勤学不辍之时,亦需谨言慎行,近来更是授意他暗中照拂皇三子一二。
可在文华殿这一众皇子世子、权贵子弟中,他最为年幼,授意他暗中照拂旁人,又有谁得空照拂他一二?
温辞不再说话。
许久,他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出宫殿,虽面上情绪不佳,沉吟一瞬,仍是依着裴寂明的嘱咐,将其早前备下的一席话转述给等候在不远处、因见他手染鲜血面色骇然的年轻宫女。
他承认自己“杀人”。
因他答应母亲,有机会暗中照拂裴寂明一二。他做到了。可同时,他亦未告知母亲真相,反是如同裴寂明预料那般,装作无意杀人、惊厥发作,在家修整了一段时日。
这是他此前从未预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但这并非温辞十年短暂人生中的转折,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病情”好转,再度入宫伴读之时——他察觉那位因他随口一指、在旁引路的年轻宫女消失了。
未到出宫的年岁,却于宫中消失,意味着什么,温辞不会不知。
皇帝虽厌憎皇三子,但终归是皇家血脉,裴寂明可于冷宫自生自灭,但若被太监玷污一事传出、即便此事未成,亦有损皇家颜面。
如此,当日除温辞与负责处理此事的帝王心腹,其余人被灭口,是可想而知的事。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当日,他间接害死那名年岁尚少的宫女,如今……又要因自己一时冲动、权衡利弊、软弱自私的性格,连累另一人吗?
温辞怔怔看向裴寂明。
“我……”小小少年眼神茫然,哑声道,“我有一事想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