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灯火微茫的厅堂内只他们二人,一个废物皇子,一个误入深宫、出身低微的女童。
二人一个年仅十一,一个年仅八岁,皆是青涩模样,但当下,谁都未轻看对方。
“我如今虽身处低位,背后无母族势力依靠,但身为皇子,未被废黜幽禁,便有翻身之日。”裴寂明淡然道,似对眼下自身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之境遇,并未如何上心。只在接下来与云渺一番对话中,略略用上几分命令的语气。
“你既入深宫,身为奴籍登记在册,那应知从你入重华宫之日起,我便是你的主子。”
云渺不言语,只睁大双眼,细细听着。
裴寂明见她一派乖巧谨慎之态,语气和缓几分,“你我身为主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我若出事,不说你是否被我这个做主子的牵连,只要让我知晓你稍有异心,便留你性命不得。”
云渺曾见裴寂明杀人,那时他年仅十岁,出手便异常狠厉,此时自知他并非说笑,下意识点点头,又“嗯”的一声,算作应答。
裴寂明闻声,略略抬眼,目中打量的意味一瞬浓厚几分。
云渺在他目光长久的注视下,微微有些忐忑,“……我会听你话的。”她乖巧说道,声音细细小小。
一语落下,许久才传来少年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嗯”之声。
自觉不必再言,裴寂明从座上起身,说道:“你日后该如何便如何,守住你作为下人的本分便是。”
说罢,不再停留,提步向内室走去。
前方一片漆黑,云渺手上仍持着那盏蜡烛燃至半截的烛台,迟疑一瞬,迈步跟上。
听闻身后脚步声,眼见身周灯火愈显明亮,走在前侧的裴寂明眉眼一动,反有一瞬的讶然。
朔北之地不比京城繁华安稳,此前十数年,肃王一正妃一侧妃长居京城肃王府,反是他母亲常年随侍军营。
他母亲出身低微,他身为其子,与出生京城的两位兄长相比,背后自是没有强大的母族势力作为依靠。但在他母亲得宠的十年间,肃王裴煦爱屋及乌,他身为侧妃之子,在朔北几与肃王独子无异,锦衣华服,仆从环绕,便连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亦需匍匐他脚下,做他的马前卒,任他驱使。
只在他母亲被他的父亲当着数千军士之面亲手射杀,这一切便烟消云散。
至如今,从朔北到京城,被缚马后,拖拽而行,囚困深宫,自生自灭,整整一年有余,他早已不惯被人贴身伺候。
对于身后云渺的贴心跟随,自是有一瞬的意外。
裴寂明眸光微闪,步伐不觉放缓,少顷,停步回身。
走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在三步之外的云渺同一时间止步。
“你见过我。”便在云渺驻足的当下,少年沉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话语笃定,一双黑眸定定凝视对面手持烛台的女童,眼底有危险光芒闪动。
裴寂明母妃被十数支利箭残忍射杀,并非密事,且知晓其中关窍之人众多。但这并不意味,他会任由这未来十数年贴身伺候他的小小侍女知晓或曾亲眼得见此事。
若眼前人果真因缘巧合得见去岁之事……
云渺不知裴寂明短短时间内已将二人早前“照面”之事猜得八九不离十,她不知他所思所想,只惊骇于他眸中暗藏的冷意,呆了一呆,方才回道:“……见过。”
人呆呆傻傻、乖乖巧巧,简单两字从她口中说出莫名给人一种汤圆团子从黄豆粉中滚过的感觉。
而也正是这一瞬的呆滞与随之而来的肯定回答,让裴寂明杀意消散半分。
他上前两步,继而问道:“何时,何地?”
少年语声平淡。云渺却从适才的恍然中醒过神来,心念电转间,这位长相白净可人,已见未来倾城之色的小小女童略略偏了偏头,说:“是去岁六月,在安北城大街之上,我见你骑马而过。”
她看向他,“你身后跟了很多人,个个身着劲装,跨骑俊马,马蹄得得,很是威风……”
云渺描述了一副景象,那是她与裴寂明初次“照面”的一幕。准确说,是裴寂明在街上短暂停留,打马而过,她在人群中自下而上见到他一闪而过的侧脸。她未得见他的相貌,只知晓他肃王之子的身份。
而再一次见到此人,便是两月后他母妃被射杀之时。
云渺未将事实全部告知,她只是讲了自己想讲的。
而这就够了。
她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云渺看着裴寂明的眼睛说道。
裴寂明注目云渺片刻,确定她并未扯谎。虽不知她与她那落入流寇之手的母亲如何能自主在街上行走,当下却也无心深究,只冷然道:“你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接连被人勾起过往之事,他心中不喜,脸上表情难免难看几分。
云渺抬眸看他一阵,将手中烛台递上前去。
裴寂明漆黑长睫轻垂,看向女童掌心之中微微摇曳的小小火苗,不知怎的,嘴角轻扯,一声嗤笑。
那笑十分短暂,一个转瞬的功夫,笑容的主人再抬眼时,身前伸长手臂将烛台献上的女童已自行将手收回。
云渺两手捧着烛台,知晓身前少年目光正淡淡落在她身上,犹疑一阵,试探回道:“那我,奴婢……便先退下了。”
她看出裴寂明心情不好,担心被牵连,当下只想快快离去。
裴寂明早知她心思机敏,居高临下看她片刻,道:“你日后不必贴身伺候我,我暂且用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