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立时低头搓洗手中脏衣。
张巡则大踏步上前,向立在月洞门前的少年拱手一揖,略略上前半步,凑近低语什么。
这是他二人的日常。
云渺作为重华宫一小小侍女,从不去想他二人都做了什么,权谋算计,尔虞我诈,皆与她无关。只在偶尔搓洗二人脏衣时,发现衣物上的血渍,略略迟疑一下——她似乎、便是不想不探不问,也被视作了自己人。
云渺还不想掉脑袋,她想平平安安活到出宫的年岁,如若可能,早些出宫见到娘亲,那便更好了!
她如今已知晓自己当日在沈束面前说错话,方才招致祸患;再则年长一岁有余,虽只是一小小侍女,但许是“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眼界虽未见开阔多少,心眼却平白多了几分,凡事多想一层。
也因此,她足足等了一年,方才在和张巡闲谈时貌似无意地问及三殿下过往之事。
方聊了几句,便被抓个现行。
月洞门前,一身蓝衫,相貌俊美的少年听罢张巡回禀之事,未立时离去,他依旧目光淡淡看向前方正埋头搓衣之人。
“你未曾发现她在套你话么?”
年岁十三的少年问道。
张巡一愣,“云渺早知属下与殿下的师兄弟关系,此次应是我二人闲聊时,随口问上一句罢了。”
“有一便有二,既早知你我二人师兄弟身份,为何初时不问,反等到如今方才问起。”少年转眼看向张巡,语声温淡,眼底却隐有一抹暗色,“你对她不设防,一来二去,可知会提及什么?”
张巡初时不解,待对上少年幽淡目光,忽然警醒。
他早前确是一流落街头的乞儿,也确然为幼年裴寂明所救。
朔北本是苦寒之地,便是在肃王治下,每年冬日也总有饿死冻死之人,当日若非裴寂明下得马车,将浑浑噩噩蜷缩在街上积雪中徒劳等死的张巡带上马车,他早已死在那个冬日。
可究其根本,当日救下张巡的实则是裴寂明的母妃。
那个妇人只因撩起车帘,多看了躺倒在街上的乞儿一眼,一旁年仅四岁的小世子机敏聪慧,为讨母亲欢心,叫停马车,甚而不惜冒着风雪,亲自下车将人扶起。
一思及此,张巡便知眼前少年在忌讳什么。
——他不喜有人提及当年之事。
张巡绝非多口多舌之人,也早知主子忌讳;但当时当刻,若非少年出言打断,与云渺你一言我一语,他当真会一字不提及主子母妃,半分口风不露吗?
张巡心下不安,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知错!”
少年一番话与其说是在不喜云渺有意套话之举,不若说是在指摘张巡心思太浅,一着不慎,便会落入他人陷阱,任人摆布。
今日与他闲聊之人是云渺,但若是旁的人呢?
虽什么都未发生,但如此倏忽大意,已是他重大失职。
云渺虽隔着一段距离埋头搓洗衣物,但前方响动传入耳中,在张巡跪下之际,一瞬愣怔,倏然起身。
她睁大双眼,怔怔盯向前方二人。
裴寂明低眸扫视垂首跪于身前的张巡一眼,没说什么,继而薄薄眼皮一掀,目光看向前方少女。
盯着少女看了好一会儿,却是一言不发,甚至连走近一步的意思都没有,转身径自离去。
直待裴寂明走远,身影消失不见,云渺方才蹬蹬瞪跑上前去,扶张巡起身。
“张巡,你起来。不要跪了。”
张巡待云渺苦劝了好一会儿,方才从地上起身。
长跪不起的是张巡,云渺却一脸委屈,皱着眉心,好似受罚的是她自己,“我日后再不问你话了,是我不好。”
裴寂明生母姓薛,名善柔,是一于市井酒楼卖唱为生的歌女,意外为肃王看重,纳为姬妾。又在诞下麟儿后,获封肃王侧妃。
云渺今次确是有意探问,若非裴寂明横插一脚,她定能将话题引至这位她曾有一面之缘的美妇身上。
她没料想会因此连累张巡。
“是我不好。”云渺再度说道。
张巡却直到此时仍当云渺是与他闲聊时无意间问及殿下过往之事,苦笑道:“这与你有何干系,本便是我言语不慎。”
云渺闻言眉头一瞬皱的更紧了,垂首低眸,一脸恨恨的模样。
半晌,她一跺脚,哼道:“他是坏人!”
张巡闻言双目一瞪,朝左右看去,未见着主子身影,这才向云渺劝道:“你莫要如此说,主子为人岂是你我二人可以议论的?”
他自幼跟随裴寂明左右,对于这位才智过人、心思深沉的少年既有师弟对师兄的孺慕之情,又有主仆之谊,便是为之九死亦不悔,何况只是被小小训诫一二。
云渺仰头看他,“他就是很坏。”
见少女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张巡微微沉默片刻,说道:“殿下待你已是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