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战马发出嘶鸣而人立而起,铁蹄砸地之时溅起泥雪,甚至都未再分她半点眼色便朝着皇城的方向策马离去。
生死一线的恐惧便如潮水纷退,跪倒在雪地间。
天地阒寂得无声无息。
只剩下凛风穿过街巷的呜咽。
良久,她目光才定格在不远处那片遭马蹄踏成狼藉一片的雪地里。她跪爬至那倒地的身躯的一侧,抖如筛糠的掌不知该落在何处。
发鬓稍白的男人嘴唇翕动,唇齿里,漫出微弱得几不可闻的气音。她欺近,用耳朵凑近去听,才听清他口中的言语。
“走哇……”
“为什麽……?”她不住发问,“为什麽?要这麽做?你告诉我为什麽啊?”
“看不出来我不喜欢你吗?你以为你对娘做了那些事情,再卖惨我就会既往不咎吗?当初要杀死我的时候不是很有能耐吗?”
“呃,嗬……”随着每一次呼吸进出,都有黑色的血水自他口腔与身上贯穿的伤涌出,他艰难呼吸着,唇角抽搐着弯出抹笑,“女儿……我女儿啊……”
“你起来啊虞山树!”
她叫喊着去扯那条手臂,雪糁掺着雨水纷纷然坠在脸颊与衣衫。从掌中垂下,复又固执地捉起,要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雪里很冷的,起来!”
没有生息了。
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染红她的手和衣衫。
血……
好多血……
“虞山树……”
她举目四望,奋力地想要将那具身躯拖起,却一遍遍与其摔倒在积雪中。
有水在她衣摆与袖子洇开。
沾到手上,再干涸,垂眼时方看清,那是血。
是虞山树的血。
“我会带你们去新家……”
“你,还有娘,还有耀宗,我们会好好在一起。到时候叫于文翡请宫里太医来看你们……”她竭力地拖着那具没了生息的躯体往刘氏藏身的巷子挪。
途中栽倒又爬起,眼眶滚落的液体与化掉的雪水混在一起,在脸颊蜿蜒了一遍又一遍。
“别睡啊……求求你不要睡。”
再一次栽倒後,膝盖疼得爬不起来了。她坐在空阔的街道上,恍惚天与地之间,只剩茫茫。
雪下大了。
冰凉的雪糁落在她的眉睫与脸颊。猎猎马蹄声再度响起之时。
纵然双腿疼痛得几乎无法行走,依旧费力地将早已没了温度的臂膊扛在肩头往旁侧拖,垂着眼低声哝哝。
玄色的马匹在宽阔的街道中勒马,是与骑兵战马的铁蹄并不相同的声音。
渐暗的苍穹下方,雪花簌簌飘下。
来人跃下马。
擡眸,撞入眼帘是那张熟悉的,白皙的脸。
真切却遥远。
“我……”
“你怎麽……才来啊……”话才起头就遭雨点般砸落的拳头打断,断断续续地质问。
倏忽间,她忆起些甚。她匆匆收回视线,一面跌撞着地奔向深巷,一面擡手用早染满鲜血的衣袖擦去眼下漫出的水痕,血污沾了满面,她却似浑然不觉。那面灰白的墙後,刘氏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与痴儿坐在一起。
她扑倒在妇人跟前,昂首,恍惚对上那双浑浊的眼。
“娘……?”
“大丫。”妇人笑着,微凉掌抚上她脸颊,轻抚过她的眼眉,“大丫,怎麽弄得那麽脏呀?衣裳洗好了麽?你爹要回来了。”
“……”
那双永远盈着爱怜的眸,如今独馀了茫然。
她疯了。
如何都擦不尽的滚热的水液从眼眶不断滚落。
凛风吞噬了呜咽,她紧紧地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