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晨光斜照。
青砖地上映着飞檐的影子,像一把尺子,量着人心深浅。
朝臣们按品列班,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今日不同寻常——宗人府开审七王涉天象案,表面是查萧澈私联钦天监,实则是太子一党反扑的最后机会。
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风从殿外卷进来,吹动帷帘。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萧澈来了。
他未穿亲王紫袍,也未披常服墨氅,只一身素白襕衫,如同赴考书生。
面色仍显病态苍白,脚步却稳。
他不疾不徐走到殿中,双手捧上一封自陈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七子萧澈,伏惟陛下明察:私见钦天监漏刻博士程砚秋三次,所论皆为历法更正,无涉谶纬,更无窥天之念。”
他顿了顿,环视满殿重臣,“若此谓窥天,那天下读书人皆有罪。”
礼部尚书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可当他对上萧澈平静的目光,竟忽地垂下了眼睑。
因为昨夜,他才从儿子口中得知——去年冬,其子曾以私谊请过程砚秋讲授《太初历》,还写了笔记呈父参阅。
如今若说程砚秋谈历法便是干政犯禁,那他一家岂非同罪?
满殿默然。
皇帝端坐龙椅,手中握着那封自陈书,久久未语。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崩裂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身影从百官之后走出。
程砚秋身着钦天监六品官服,乌束金簪,手持铜符,步伐沉稳。
她跪地叩,声如钟振:“启奏陛下,臣十年校验水运浑象,每一时辰机括运转、星轨推移皆可复现。所谓‘钟楼异响’,实为每日卯初三刻调时之声,因齿轮咬合微震所致,并非妖兆。”
她抬手,将一枚青铜符牌置于殿前香炉之上,正面刻着四字——“天不说谎”。
“若陛下疑臣以机巧惑圣听,通伪术乱纲常,请以钦天监全署性命共验。”她目光直迎御座,“焚此符,若灰不成字,臣愿举官自裁,阖署伏诛。”
群臣哗然。
有人低语:“疯了……她这是逼宫!”
可更多人沉默。
因为他们清楚,钦天监十年来所报节气、日月食,无不精准。
连太医院都依其定药引采收时节。
若说这全是假的,那大周律法、农桑调度、祭祀典礼,岂非全都建于虚妄?
皇帝盯着那枚铜符,手指微微颤抖。
良久,他闭眼,挥袖。
“不必焚。”
四个字落下,如同定鼎之音。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
苏锦黎立于文华殿外长廊之下,指尖藏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封星图密信——那是程砚秋昨夜亲手交给她的推演手稿,用三种不同仪器反复验算,证明去岁冬至日蚀提前半刻,并非天怒示警,而是旧《戊寅历》已偏移近两刻。
她望着萧澈白衣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从来不是在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