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提他曾任职兵部。
只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你说你想赎罪?”她翻开一本账册,目光落在一行虚增运费的记录上,语气平静,“那就告诉我,他们是怎么用墨笔杀人的。”
柳逢春握着茶碗,指节白。
热气熏上脸,却驱不散心底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虚增损耗,是最粗浅的手法……但真正厉害的,是‘循环转账’。同一笔银子,经三四个空壳商号来回倒手,最后回到原主腰包,账面上却显示已用于‘工役开支’……还有‘阴阳字号’,明账记减,暗账记增;‘跨年挂账’,把今年亏空挪到明年,再编个灾情或战事遮掩……”
他说一条,苏锦黎便命人记一条。
整整十三种手段,每一种都配有真实案例,源自他多年积累与昨夜核对。
末了,她合上册子,轻声道:“这些,够写一本书了。”
三日后,《账蠹十八式》悄然现世。
无署名,无刊印标记,却在户部小吏间私下传阅,在监察院案头静静摊开,甚至出现在各大书院经济科的讲义之中。
与此同时,京畿织造局的夜课仍在继续。
谢兰舟站在昏黄灯光下,看着一名女工颤巍巍写下自己的名字——林二丫。
女孩忽然愣住,抬头看向工牌上的欠款栏,又低头看自己记下的工时。
“不对……”她喃喃道,“我做了十九天零七个时辰,怎么会欠二十两?”
她鼓起勇气上报,换来的是管事一记耳光。
“贱婢也敢质疑账目?滚!”
谢兰舟没说话。
当晚,她召集百名女工,统一申报“工时误差”,并请来柳逢春协助核算。
三天后,结果出炉:三年累计克扣薪银八万三千余两,平均每人被剥去两年口粮。
联名状递至监察院那日,陆知微当场拍案立案,并当众宣布:“今后凡女子诉薪,一律免保人。”
风,越刮越急。
而在户部西角一栋久无人居的档案房里,积尘覆盖的柜架之间,一只沾泥的靴子踏了进来。
周怀安拂开蛛网,目光落在角落一只锈锁铁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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撬开后,是一叠誊抄整齐的册子,封皮写着三个小字:
《账蠹十八式》
抄本右下角,赫然印着一行朱砂小印——七王府典书房钤。
他凝视良久,缓缓将册子收入袖中。
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斜照进来,映出墙上斑驳字迹,像是多年前某位老主事留下的批注:
“账不可欺,欺则乱生。”周怀安站在户部档案房的月光下,袖中那本《账蠹十八式》沉得像一块铁。
他原以为不过是奉命查一桩泄密小案——谁抄录了这禁书,传至官吏之手,动摇朝纲人心。
可当他在封底夹页看见那行蝇头小字:“你父亲死前写的不是遗书,是账。”他的呼吸猛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