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临终那夜浮现在眼前。
病榻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嘴唇翕动,只断续吐出几个数字:“三十七……八百六十三……盐引……不可……”他当时以为那是弥留之际的胡话,连御医都说,人已油尽灯枯,神志不清。
可如今想来,那些数字精准得不像妄语,倒像一道刻进骨子里的密码。
他连夜赶回府邸,翻箱倒柜,几乎将书房拆了个遍。
最终在一只蒙尘的旧砚台底部,摸到一丝异样——底板松动。
撬开后,藏了一张泛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符号与数字,末尾盖着一方褪色红印:盐税司勘合专用。
他盯着那组数字,忽然浑身抖。
三十七批盐引,八百六十三万斤运额,正是嘉和十六年北境大雪、民饥道殣时,朝廷拨往河北的赈灾专盐!
而官方记录显示,这批盐“因潮损毁”,颗粒未达。
父亲因此被定为渎职,罢官流放,途中染寒而亡。
可这张纸,却是原始出库凭据,注明“实无误”。
更可怕的是,笔迹确是父亲亲书,却被打上“伪造公文”罪名处决。
原来,真正的假账早已由上司代为修改,再嫁祸于他。
他们不需要刀剑,只需改一行墨字,就能让一个清官背负千夫所指,家破人亡。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痕。
他跪坐在地,手捧残纸,喉头哽咽如堵石。
多年来的沉默、忍耐、明哲保身,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曾自认中立公正,实则不过是权力棋盘上一枚装瞎的卒子。
而现在,有人把真相塞进他手里,逼他睁开眼。
与此同时,七王府暖阁内,炉火正温。
萧澈坐于轮椅之上,面容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刃。
苏锦黎立在一旁,简要陈述柳逢春供出的最后一环:当年军粮案背后,牵连户部三名侍郎、漕运总督及两名皇商,皆以“损耗”之名套取国帑,形成固定分利链条。
“你觉得柳逢春可信?”萧澈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苏锦黎目光微动,“他不怕死,只怕继续糊涂地活着。”
萧澈轻笑一声,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是皇帝近侍悄然送出的密报:“明日早朝,太子将提议重启‘皇庄审计使’一职。”
他指尖轻叩扶手,眸光渐冷。“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皇庄审计使,历来由太子亲信掌管,掌控天下屯田赋税出入。
若重设此职,表面是整顿财政,实则是借机清洗新政派系,将经济命脉彻底收归东宫。
话音未落,远处钟鼓楼忽响五更,浑厚钟声划破雪夜。
窗外雪花扑打着窗棂,簌簌作响,仿佛无数细碎账页在风中翻飞,一页页写下未竟之局。
而在河北某座乡野学堂的屋檐下,一名身穿青衫的男子默默伫立良久。
他望着门内孩童齐声诵读的身影,眉头微蹙,似有所思。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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