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一根细竹管悄然埋入包间夹壁,另一端通至隔壁空屋。
次日午时,李崇远如期而至。
茶未上齐,一人推门而入,压低声音:“殿下说了……不能再让他们‘念名字’了。这些军户遗属若继续聚集,迟早酿成民变。”
另一人嗓音沙哑:“得让他们闭嘴。要么吓,要么……换账册。”
“可裴昭那边已有动作,织坊里已经开始记口述史。”
“那就烧坊。”
“上次火烧碑台已惊动陛下,再动手,怕惹猜疑。”
“那就让‘意外’生。病死、失足、疯癫……总有法子。”
话音落下,赵九龄在暗处缓缓合上竹管盖子。
他提笔绘图,一张“口述名册传播图”逐渐成形:京南织坊、北巷义学、西市茶肆、东城粮铺……十余处地点被红点标注,每一点,都是一个正在讲述往事的家庭。
名字正在流动。不再是刻在石上,而是种进人心。
同夜,裴昭提一坛浊酒,独自走进京郊织坊。
柳含春正在教几个孩子写字,见他进来,只点了点头。
裴昭也不多言,搬了张矮凳坐下,倒了一碗酒,放在织机旁。
“我父亲,”他忽然开口,“十年前拒签一份‘影契’。那是户部虚报屯田收益的账底,上面三百多个名字,全是死人。他不肯盖印,说‘名字不是数字’。”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
“结果呢?罢官,抄家,连棺材都没能进祖坟。”他苦笑,“可今天,你们把名字喊出来了。一个个念,一句句写,一字字传……我爹若在,也会跪下来听。”
他将最后一碗酒洒在地上。
“他说,一个人的名字写进账本,是奴才;写进史书,才是人。”
织坊内一片静默。
良久,一位老者站起身,声音沙哑:“我爹是周允和,永定三年随军北征,冻死在风雪坡。朝廷说他畏战潜逃,可我知道——他是为了背回受伤的同袍,才没能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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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少年举手:“我爷爷是沈知节,战死后抚银被克扣,家里卖地葬人。”
灯火一盏盏亮起,故事一段段开启。
识字的年轻人拿起纸笔,开始记录这些从未被书写的历史。
而在七王府深处,苏锦黎站在灯下,翻阅赵九龄呈上的传播图。
她指尖停在“清露楼”三字上,眸光微冷。
窗外,风声渐紧。
而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三日后,一场细雨浸润京城。
晨雾未散,城南一条窄巷中已有叮当凿石声响起。
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合力搬起一块青砖,嵌入墙基。
泥瓦匠抹平石灰,抬头看了眼墙上新刻的两个字——“还债”。
字迹歪斜却有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凿进去的。
这已是第七处“无名墙”。
消息传得极快。
自七皇子萧澈一道口谕下达工部,命匠作少监以“修缮民墙”为由向各坊里正放青砖、石灰起,不过短短两日,京城内外便陆续冒出数十处民间筑台。
批文只寥寥数字:“凡有志于记事者,可自行筑台立文。”语义模糊,却如星火落荒原。
礼部曾试图阻拦,称此举“逾制”,但文书递入内廷后石沉大海。
魏箴悄然将折子压在御前茶盏之下,皇帝扫了一眼,只道:“既是百姓自愿,何须苛责?”——一句话,定了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