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墙越砌越高,名字越刻越多。
有老妇抱着孙子,在巷口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亡夫的名字;孩童蹲着描摹,口中念念有词:“李青山,阵亡于黑水沟……抚银未至,家破人亡。”稚嫩声音随风飘远,竟成了街坊间的童谣。
苏锦黎坐在马车中,帘幕半掀,目光掠过街角那堵刚砌好的矮墙。
上面尚无一字,却已有人献上野花,插在砖缝之间。
她指尖轻叩窗沿,心中清明:他们烧碑,是想抹去记忆;我们刻墙,是要让遗忘变得艰难。
回到王府,她径直走入账房。
账册堆叠如山,皆是从净尘院夺回的《抗辩书》原始卷宗。
她亲自翻检笔迹,一页页比对。
戍边军户的画押多潦草,或行草疾书,或仅以指印代名——那是不识字的人留下的生命印记。
而伪造的委托书上,每一个签名都工整得近乎刻板,楷体端方,墨色均匀,像出自同一支笔、同一个人之手。
破绽就在这里。
“差了魂。”她低声说。
当晚,小册子便印了出来,薄纸粗糙,封面黑字赫然:《如何认出一个真名字》。
内中列图对比,真假画押并置,附一句白话警语:“你爹若是个兵,怎会规规矩矩写楷字?”
次日清晨,茶馆说书人开嗓第一句便是:“列位听真喽——咱老百姓的名字,不是官老爷拿朱笔圈出来的!”
笑声四起,掌声雷动。
与此同时,赵九龄站在京北一处新立的“无名墙”前,脸色阴沉。
墙面被人泼了黑漆,污秽触目,红字写着:“贼军余孽,不得封神”。
火把焚烧过的痕迹尚未清理干净,显然夜间有人趁乱作案。
他未下令追查,也未命人清洗。
反而取出早已备好的素绢,命手下拓印污损全貌,连同背景街景一并绘下。
第二日天明,这批画像被整齐张贴于皇宫外侧照壁四周。
百姓路过,无不驻足。
起初是惊怒,继而是沉默。
有人摇头离去,更多人转身回家,提来清水、抹布、刷子。
老少妇孺排成长队,俯身擦拭宫墙上的污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那些被辱没的灵魂。
苏锦黎混在人群中,一身素衣,未带仪仗。
她蹲下身,接过一位老妪递来的湿布,轻轻擦去“余孽”二字。
水渍流淌下来,像泪。
“他们怕的不是石头,”她望着远处宫门紧闭的朱红,声音几近呢喃,“是我们记得每一个音节。”
更夫敲响二更,梆声悠悠穿巷。
而在西城一条冷僻街角,昏黄油灯映着一间纸扎铺。
门楣残破,门内传出低低絮语。
一个瘦削男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未糊完的纸人,嘴里反复呢喃:
“我没烧干净……我没烧干净……”
夜风忽起,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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