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乡间鸡飞狗跳,不少人家被迫交出刚领到的黄杨木尺,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投入火堆。
火焰腾起,灰烬漫天。
可没人注意到,那些被没收的尺子,往往还没烧透,就被一群穿粗布短褐的货郎高价买走——十钱一柄,现钱交易,绝不还价。
这些货郎走的不是商路,而是军驿小道。
数日后,西北边镇某戍营中,一名年轻戍卒捡到了半截未焚尽的木尺。
他觉得质地不错,便带回营房打磨成笛哨。
哪知夜深人静时,他无意识吹出一段节奏,竟与本地田产分布惊人吻合——三长两短,代表坡地九亩;两顿一滑,对应水源偏移。
校尉闻声而来,听罢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哪是尺?这是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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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悄然扩散。
连一向中立的漕帮也开始行动。
他们在码头丈量占地时,故意使用这种木尺,并将数据编成号子传唱:“一尺量出三斗谷,寸寸都是血汗铺——”
风,已经吹进了骨头缝里。
而在七王府深处,苏锦黎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密笺。
赵九龄刚刚送来最新情报:裴文昭已决定动手。
但她没有立刻拆看。
她只是望着院中那一排刚栽下的桃树,轻声道:“他们以为毁掉一把尺,就能守住一本假账……可他们忘了,一旦人心起了秤,再重的压石也镇不住。”
远处,百姓祠的灯依旧亮着。
灯下不知谁又哼起了那新调:
“我量我的田,你记你的贪……”第o章一杆秤,千条心
天光未亮,大理寺前的石阶上已聚起层层人影。
裴文昭站在高台中央,一袭青袍未加纹饰,腰间悬着一枚旧铜牌——那是他初任评事时吏部所授,十年未曾更换。
他身后并列两张长案:左侧是官造铜权铁杆,漆木底座刻有工部火印;右侧则是一柄黄杨木尺,与七王府所制如出一辙,静静卧在粗麻布上,像一位平民站到了王座之侧。
“今日不审案。”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只验一杆秤。”
十名白老账房被请上台来,皆是京中老字号商行退下的掌柜,双眼早已昏花,却仍能凭手感辨银、听声知数。
他们被蒙住双眼,逐一上前摸秤。
每人需从两组砝码中挑出“标准斤两”,共试十轮。
第一轮,三人选民尺。
第二轮,五人选民尺。
到第七轮,九人一致指向那柄木尺。
人群先是寂静,继而哗然。
一名老账房摘下眼罩,颤巍巍捧起官府铜权,忽觉重量不对,伸手一抹底部——一片薄磁石悄然脱落,嵌在凹槽之中,肉眼难察。
他猛地抬头:“这……这是‘吸金术’!用磁石暗增分量,百姓买米岂非每斗多付一成二?”
围观者顿时炸开。
“怪道我家娘子说,每月三斗米总不够吃!”
“原来不是我算错,是他们的秤会骗人!”
裴文昭立于风中,不动声色。
待喧哗渐息,他取出一卷黄纸,当众展开,朗声道:“《度量衡监管法》草案第一条:凡朝廷颁行之度具,须经三司联验,公示于市,百姓可随时提检。若查实作伪,主官罢黜,连坐工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暗处伫立的户部随员,一字一句道:
“若连一杆秤都要骗人,那这天下还有什么真?”
话音落下,风卷起草案一角,如旗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