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入坊间,不过半日。
京城西市正名坊外,已有米铺掌柜悄悄取下旧秤,换上一柄黄杨木尺,挂于门,旁附木牌:“此处斤两,照民不照官。”起初只有一两家,到午时,竟连东城最阔气的粮行也跟风而动。
孩童嬉闹路过,指着牌子念读,引得路人驻足凝望。
而在七王府偏院的乐阁里,虞幼窈正伏案疾书。
她听不见自己的笔尖划纸声,却能感受到指尖节奏与心跳同步。
眼前摊开着数十页音律记录——那些由田界转换而来的旋律,早已成为“执灯会”的地下账本。
此刻,她忽然停笔,瞳孔微缩。
她想起昨日去市集送药时,见一妇人称米,卖家飞快倒粮、报数、收钱,动作娴熟得近乎欺诈。
而那竹斗落地的一瞬,出短促三响,清脆饱满——她脑中竟自动跳出一个数字:六斗八升,而非所说的七斗。
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了重量的声音。
她立刻寻来几位盲乐师,在后园设下竹筒阵列:不同容量的空筒悬挂梁下,分别对应一斗、五升、一石。
再将谷物缓缓倒入,录下每一声响的频率与节拍。
反复试验七日,终得规律——满斗三响连珠,缺斤则音断节乱。
她将此法编成儿歌,亲自教给韩四娘带来的孤女们:
“三响满,两响亏,
一听就知你骗谁。
竹筒不说话,耳朵不会瞎——”
歌声稚嫩,却带着刀锋般的清澈。
次日清晨,街头巷尾便有孩童边跳绳边唱。
菜市小贩闻之色变,有几家当场收秤闭门,生怕被人一听现形。
更有胆大者,竟自带竹筒赴市,现场“听粮验重”,惹得巡吏怒而驱赶,反激起民怨沸腾。
深夜,七王府书房烛火未熄。
苏锦黎拆开赵九龄送来的密笺,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东宫已下令,全城搜缴木尺,拟于春社祭典当众焚毁,以儆效尤。
她看完,未语,亦未怒。
窗外月色冷冽,檐下素灯轻晃,映得墙上影影绰绰,似有千人执尺而立。
她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令纸上写下命令,笔力沉稳,毫无迟疑:
“明日辰时,开放王府库房,将剩余三百柄木尺全部摆上正名坊长桌——一把不少,一寸不藏。”
韩四娘接过令纸时几乎失手掉落:“您这是……把命搁在桌上?”
苏锦黎望着那盏摇曳的灯,轻轻道:“他们要烧尺,是因为怕它活着。可只要有人敢拿,它就死不了。”
翌日清晨,正名坊外人头攒动。
三百柄黄杨木尺整齐陈列于长桌之上,阳光照在木质表面,泛出温润光泽,仿佛三百根尚未点燃的火把。
百姓自四面涌来,不再犹豫,不再低语,有人甚至携子同行,指着尺子说:“记住,这就是咱们的数。”
陈砚舟奉命监督登记,身穿素袍,神色肃然。
他逐一点验领尺人身份,一一录入册簿,动作严谨如律。
然而就在翻过第七页时,他目光微凝——一名年轻书吏低头抄录,笔尖稳定,可在“领取人住址”一栏的末尾,总以极轻的顿点留下某种规律。
一点,停顿。
两点,稍长。
三点,收笔如钩。
陈砚舟不动声色,继续前行,但眼角余光已锁住那支笔的每一次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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