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之内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案前几人身上。
何铭见文子珩久久默然出神,不由得轻声唤他:“阿珩,你在想什么?”
文子珩心神猛地一收,险些脱口而出那声久藏心底的母妃,话到嘴边匆匆一转,语声微缓:“我在挂念我母亲,还有弟弟。”
一旁的何忠闻言,看着眼前少年。他年岁尚轻,行事却比自家三弟还要沉稳内敛,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疼惜,温声开口:“阿珩,若是家中遇上难处,大可直说。倘若需要往家中捎信,我便可让人送去,也能叫你嫂嫂代为照拂一二。”何家大兄早已成家,心思周全宽厚。
“是啊阿珩哥,千万不要同我们客气。”何也在一旁跟着附和。
一句句关切的话语落在耳畔,一股久违的暖意漫上文子珩心头。这般真切的手足温情,他身在深宫之中,从来不曾体会过半分。在那座繁华冰冷的都城里,他真正的亲人,便只有母亲与幼弟而已。其余那些名义上的手足,不对他们母子百般欺辱,便已是万幸。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何家兄弟,眼底藏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委屈,缓缓开口。
“其实,我从前对诸位有所隐瞒。我的确出身一个大族之家,只是我的母亲,当初不过是府中一名侍女。我与弟弟在府中日子艰难,父亲素来不喜我们,府里旁人更是处处刁难。万般无奈之下,我才从家中偷偷跑了出来。我拼命上阵杀敌,只求挣出一条活路,好护着母亲与弟弟,让他们不必再受人欺凌。”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我常常会忍不住去想,倘若哪天我战死沙场,埋骨于这边关荒漠,恐怕家中没有几个人会知晓。就算消息传回,除了母亲与幼弟会伤心落泪,旁人多半不会放在心上,就连我的父亲,想来也不会有半分难过。我最害怕的便是,我一旦身死,再也无人护他们周全。”
“所以我一定要活着回去。我要凭着一身军功,堂堂正正踏回故土,让母亲与弟弟能够挺直腰杆,不必再仰人鼻息。我更想让我的父亲亲眼看见,那个他素来弃如敝履的儿子,才是最出色的那一个。我要让他知道,当初是他看错了人。”
一番肺腑之言落下,帐内一时安静下来。何家几人皆被他这番过往深深震撼。何忠定力最好,最先回过神,语气郑重:“阿珩,你只管放心。来日若府上那些人还敢欺辱你们母子,我何家必定站在你这边。”
何固朗声一笑,豪气顿生:“没错!谁敢为难你,我们便替你讨回公道!”
文子珩望着眼前真心待他的几人,心头一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能够遇见你们,是我这几年最大的幸事。”
“还有我!可不能忘了我!”何连忙凑上前,生怕被落下。
何铭笑着一拍他的肩膀:“自然也少不了我。”
可这份难得安稳的温情,终究短暂如梦。
烽烟骤起,急报很快传入军营——匈奴大举兴兵,进犯边关。
营帐之中,何铭望着沙盘,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再这样僵持耗下去,我们迟早会全军覆没。匈奴人真是挑了一个绝佳的时机动手,偏偏我父亲他们刚刚领兵离去,军中少了一大助力。”
文子珩目光沉沉落在地图之上,冷静剖析局势:“眼看年关将至,正是边关防备最为松懈之时,他们才会选择趁虚而入。今年陇右又生叛乱,朝廷自顾不暇,就算愿意派出援军,能够抽调过来的兵力也十分有限,远水解不了近渴。”
何铭猛地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决绝:“阿珩,你带上人马突围,火赶回都城求援。”
他这一句话,便是把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交到了文子珩手中。
文子珩却轻轻摇头,眼神无比坚定:“我绝不会抛下将士,做那弃城而逃的逃兵。而且,我们未必就一定会败,所有人都能够活着离开这里。你的赤羽营,再加上我的不言骑,除去留守城池、分守各处隘口的兵马,我们手中尚可调动的兵力足足五万人。阿铭,你敢不敢随我,干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
何铭心头一震:“大事?多大的事,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文子珩俯身,伸出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一处遥远的标记。
何铭顺着他指尖看去,瞳孔骤然一缩,失声惊呼:“龙城!那可是匈奴人的老巢!阿珩,你莫不是疯了?”
“这些年我时常独自骑马外出巡查草原,你当真以为我只是出去散心观景?”文子珩抬眸,眼底寒光乍现。
何铭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在暗中筹谋此事!只是匈奴各个部族居无定所,聚落分散,倘若我们长途奔袭而去,万一扑了一场空又该如何?”
“不会。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他们的主力必会驻守龙城。我的计划便是,孤军深入,直捣龙城。动静闹得越大越好,逼得匈奴大军不得不放弃攻城,火回援故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就算我们偷袭龙城成功,一旦陷入草原腹地,孤军深入,极有可能被匈奴人反过来团团包围。在草原之上开战,我们并不占地利。”何铭仍有顾虑。
文子珩闻言,淡淡一笑,底气十足:“何不自信一些?匈奴人有铁骑,我们不言骑亦皆是精锐骑兵,未必便输给他们。你莫非忘了,我麾下还有一支裂锋卫,以及陌刀卫。”
那一支陌刀卫,便是他专为克制骑兵苦心打造而出。用来抗衡数十万大军固然力有不及,可突袭龙城,已然绰绰有余。
何铭盯着他看了片刻,胸中一腔热血被点燃,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案几。
“好!那就干!我便陪你疯上这一回!横竖皆是死局,不如轰轰烈烈大战一场!”
帐中烛火被窗外卷进来的寒风吹得一晃,映着二人眼底燃起的战火。
文子珩指尖依旧按在龙城二字之上,声音冷静沉稳,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裂锋卫留守守城,如果失败,他们要争取到援军到来,此番奔袭,便只带上我的不言骑与陌刀卫。”
何铭微微一怔:“只带陌刀卫?那可是步军,长途奔袭草原,步兵跟不上骑兵的脚程。”
“自然不会让他们徒步赶路。”文子珩抬眼,缓缓解释,“我早备下了备用战马,陌刀卫八百将士,一人双马,战马驮人,陌刀则另外安置。平日里随骑兵一同疾驰赶路,等到了龙城之下,再下马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