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龙椅上的文帝眸色沉沉,并未开口,静观殿中博弈。
片刻后,太子一脉的太傅楼经缓步出列,身姿端方,语气老成持重,带着世家文臣特有的审慎:
“三皇子所言有理,功臣之功,不可磨灭,徐珩确是社稷良将,当赏当封。”
话锋一转,字字稳妥,却暗藏锋芒:
“然则,功是真功,患亦真患。徐珩白身起家,两年掌边关重兵,麾下军队军纪独成一体,只听其令。少年骤得滔天威望,军心尽归一人,于朝堂、于皇权,终究是隐患。奖赏归奖赏,防范亦不可无,不可因一时之功,放任权重无制。”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再次沉凝。
三皇子方才愤然护功,此刻闻言,心头亦是微微一动。
他素不认识这位骤然崛起的边关少年。
徐珩的战绩轰轰烈烈、真实无假,护国之功无人能抵。
可短短数年,从无名火头兵做到镇边大将,私练精锐、军心归附,太过匪夷所思,已然出寻常寒门将领的能耐。
三皇子眼底的戾气褪去,换上几分审慎的凝重。
他认可徐珩之功,不愿功臣蒙冤寒心,却也不得不承认,楼经所言句句属实。
功高者,必被忌惮;权重者,理应制衡。
思忖片刻,三皇子终究敛了神色,不再辩驳,默然退立回队列之中。
他不再多言,便是默认了——功必赏,人必防。
大殿之上,风向已定。
文帝垂眸看着案上的捷报,指尖缓缓敲击桌案,神色深浅难辨。
最终金口落定,圣谕颁下:
“徐珩孤军破敌,安定北境,功勋卓着,封镇北偏将军,赏金千两、良田千亩,犒赏全军阵亡将士,厚恤家属。”
顿了顿,帝王语调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衡:
“北境初定,匈奴未远,令徐珩原地驻守边关,镇抚漠北,暂不回京。”
一道圣旨,两全其美。
既盛赏大功,安抚边关军心;又将其远置北境,隔绝朝堂,不授近身权柄,暗中制衡防备。
朝堂风波落定,可无形的暗流,已然死死缠上了远在边关的少年将军。
边关风雪漫天。
文子珩接下千里传至的圣旨,听完传旨太监转述的朝堂争议,尤其是三皇子仗义护功、楼经暗提制衡、皇子默然默许的全过程,眼底掠过一抹清淡冷光。
何铭在旁听得咬牙:“这群文官真是骨子里的狭隘!三皇子明事理,偏偏楼太傅还要在陛下跟前吹冷风!”
文子珩抬手,望着漫天落雪,唇角浅淡一扬。
他不怪三皇子。
换做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见他这般无根无凭、骤然手握重兵的寒门少年,都会赏其功、防其人。
人心、皇权,从来皆是如此。
“无妨。”
文子珩拢了拢身上的战甲,风雪落满肩头,清冷眼底藏着深远城府。
“赏我,是励功。防我,是常态。”
“只要我一日镇守北境,手握不言骑与陌刀卫,一日战功不灭,朝堂便只能赏我、不敢动我。”
“他们要制衡,那便让他们制衡。”
他要的,从来不是朝堂的信任。
他要的,是站稳脚跟,静待归京之日,掀翻所有欺辱、所有轻视、所有暗藏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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