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转瞬将至。
龙城方向燃起三股黑色狼烟。
那是早已约定好的信号——城中物资、俘虏皆已收拾妥当,全军随时可以撤离。
文子珩目光一扫战场,见陌刀卫依旧死死钉在要道之上,而匈奴大军士气已然被消磨大半,冲锋之势渐渐疲软。
“鸣金,收兵!”
清亮的金铁之声穿透厮杀声。
“陌刀卫,徐徐后撤!”
号令一下,原本向前死战的陌刀卫立刻变换阵型,外层将士背对敌军,内层依旧举刀警戒,一层掩护一层,缓缓脱离战场,步步向后撤退。
匈奴单于又急又恨,却已经被这支步卒杀得心生怯意。他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战马尸体,明知再追下去,还要付出惨痛代价,一时间竟不敢立刻下令全军追击。
趁着这片刻空隙,文子珩与何铭收拢兵马,陌刀卫重新牵过战马,翻身上马。方才还是死士步卒,转瞬便化作骑兵,与不言骑、赤羽营合为一处,马蹄扬尘,向着边关城关疾驰撤退。
等单于回过神,再遣骑兵追赶之时,文子珩一行人早已跑出数十里之遥。草原旷野之上,只剩下渐行渐远的黑色旗影。
一路马不停蹄,不敢有半分耽搁。数日之后,众人终于平安踏入边关城门。
守城的将士看见他们归来,全城欢声雷动。
主帅大帐之内,烛火重燃。
何铭卸下头盔,肩头的伤口经过包扎,仍旧隐隐作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一旁满身风尘,战甲上还沾着干涸血迹的文子珩,大笑出声:“阿珩!你这一步险棋,我们居然真的走成了!匈奴大军被我们逼得回援,危机解了。”
文子珩站在地图之前,目光落在龙城二字上,眼底并无多少大胜之后的狂喜,只有一丝疲惫。他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只是险胜罢了。此番千里奔袭,陌刀卫伤亡过半,不言骑与你的赤羽营,亦折损了不少好儿郎。”
话音落下,帐内的欢喜稍稍淡去。胜利固然可喜,可那些永远埋骨在茫茫草原的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何铭收敛了笑意,神色沉重下来:“你说得对。这份战功,是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回京报捷的奏章,我会同你一同拟写,阵亡的弟兄,我们一个都不能亏待。”
文子珩微微颔,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这一战之后,玉面将军直捣匈奴王庭的威名,必将顺着长风传遍整个北境。只是盛名之下,暗流已然涌动,他化名徐珩潜伏边关,距离重回京城、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又近了一步。
北境大捷的八百里加急捷报破空入京,一纸战报震动整座朝堂。
满殿文武听闻徐珩以五万孤军千里奔袭、直捣匈奴龙城,凭八百陌刀卫硬撼十几万铁骑、解北境死局的战绩,皆是神色各异。
此前陇右叛乱牵制朝廷兵力,北境危如累卵,人人都已做好失地退守的准备,谁也未曾料到,边关一个无名少年将军,竟创下如此惊天奇功。
朝堂之上,最先出声的是一众文臣。
众人纷纷出列,言辞恳切,句句暗藏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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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徐珩年纪轻轻,骤然立下不世之功,手握北境精锐,不言骑、陌刀卫只知其将、不知朝廷,军心尽数归附!”
“寒门出身,无宗族牵绊,无根无底,骤然权重,恐生骄纵之心,不得不防!”
“臣恳请陛下早做筹谋,拆分其部、制衡其权,以防日后尾大不掉!”
声声劝谏,看似为国思虑,实则字字诛心,尽数要将这位百战功臣压下风头、削去兵权。
满殿喧嚣之际,一道清朗声线骤然打断众臣,正气凛然。
正是三皇子。
他迈步出列,眉眼凌厉,直视一众喋喋不休的文官,语气带着几分震怒与寒慨:
“诸位大人好说辞!”
“北境苦战、大雪围城之时,陇右战乱不休、朝廷无兵可援之时,诸位在京安坐高堂、锦衣玉食,无一人能上前纾解国难!”
“如今徐珩孤军死战、逆转绝境,保住北境河山,换来万民安宁,你们不赏其功、不念其苦,反倒张口便是猜忌、闭口便是制衡?”
三皇子声音掷地有声,响彻金銮大殿。
“有功不赏,有绩不扬,动辄猜忌功臣,寒的是边关将士的心,凉的是天下勇武之人的志!今日若苛待徐珩,来日谁还愿为大晟戍边死战?!”
一番话,怼得满朝文官哑口无言,面面觑视,再不敢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