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长街,铁骑列阵,甲光映日。
十七岁的少年一身银甲浴血,身姿挺拔如苍松,立于三万百战铁骑之前。面对城楼文帝、阶下百官,他微微俯身,礼数端方,字字清泠落地。
“臣文子珩,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他弃去“徐珩”的化名,当众报出真名。
一字落,全场寂。
此名一出,便不是边关小将觐见帝王,而是大晟四皇子归朝。
他不唤父皇,只称臣,分寸拿捏得极致微妙。
既坦承皇室身份,主动给足了文帝台阶,将“欺君隐遁”的致命把柄亲手奉上;又冷淡疏离,不点父子情分,将选择权全然抛给龙椅之上的帝王。
今日文帝认下父子,便是浪子归宗、君臣和睦。
今日文帝若要追责,便是有功必罚、凉薄无情,落得天下非议。
城楼之上,文帝望着阔别数年、彻底脱胎换骨的四子。
眼前少年早已不是当年深宫那个沉默怯懦、无人问津的幼童。沙场风霜淬出一身傲骨,百战军功凝出一身威仪,眉眼清冷,沉敛莫测。
他心底五味翻涌,愧疚、后怕、忌惮、欣慰缠作一团。当年遍寻不得,早已默认此子早夭,谁曾想,他竟是隐于边关,浴血蛰伏,硬生生杀出一片赫赫前程。
文帝朗声大笑,压下满朝暗流,快步上前,语气故作温情慈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朕的儿子,终于回来了!哈哈哈!”
他当众认下这桩父子名分,抬手温声唤他。
“我大晟英勇善战的四皇子,一路辛苦。随朕回宫吧,你的母妃,还有你五弟,日日盼你归府,早已等你许久了。”
句句温情,字字拿捏。
看似父慈子孝、骨肉情深,实则暗藏挟制。
拿母妃、幼弟为牵绊,温和提点他身后尚有软肋,莫生异心、莫动妄念。
文子珩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嘲。
他心中澄澈如镜。
这位父皇,从来最擅权衡人心。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手握重兵、怕他搅动朝局,便搬出亲情软肋,一场温情戏码,演给百官看,也演给他看。
他垂眸敛去所有冷意,语气平淡温顺,滴水不漏。
“儿臣在外数年,亦时时思念父皇、母妃与幼弟。”
既是演戏,那他便陪皇室演完这一场天伦圆满。
身侧的何铭静静立着,看他一副温顺模样,眼底却藏尽沧桑疏离,心底默默替他疲惫。
何其累人。
半生隐忍、半生浴血,拼下盖世功勋归来,第一桩事不是受赏,而是入宫演戏、步步周旋。
太子文子昆缓步上前,他性情素来优柔温软,看着眼前年少英武的四弟,眼底满是唏嘘愧色,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真切:
“是啊,四弟,你终于回来了。为兄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从前之事不必再提,归来便是最好。”
一旁的三皇子静静伫立,目光沉沉细细打量着久违的四弟。
从前那个深宫任人欺凌、沉默隐忍、逆来顺受的小小幼弟,如今一身铁甲、手握铁军、功盖北疆。
可细细想来,这般绝境蛰伏、不声不响一鸣惊人、宁浴血万里也不肯困于深宫苟活的韧劲,从头到尾,都是当年那个受尽委屈、也咬牙不肯低头的四弟,最骨子里的性子。
三皇子心中恍然,彻底正视这位脱胎换骨的手足。
阶下百官神色各异,人心已然通明。
文帝当众认子,便是摆明态度——不追责、不定罪、既往不咎。
可太子一脉众臣,心底忌惮愈深重。
文子珩战功滔天、军心尽附、民心所向,锋芒早已彻底盖过温软无争的太子。这样一位手握重兵、城府深沉、文武双绝的皇子归朝,便是储位最大的变数。
片刻静默后,太子一党左御史跨步出列,跪地沉声启奏,字字尖锐:
“陛下!四皇子失而复得,固然是皇室喜事!可皇子当年擅自隐匿身份、改名换姓投身行伍,私掌边关重兵、瞒天过海数年,实属欺君罔上、心怀诡测!未请圣谕而隐遁,手握重兵而不禀,恐藏不臣之心,还请陛下慎重察之!”
一语落地,朝堂气氛瞬间紧绷。
三皇子微微摇头,心底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