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朗风清,秋光正好。
都城郊围猎场风清草阔,远离皇城高墙的压抑紧绷。文子珩特意轻车简从,只带何铭与少数亲卫,褪去亲王朝服,一身利落劲装,本想躲开朝堂所有纷扰,安安静静打一次猎、偷半日清闲。
连日朝堂博弈、帝王试探、东宫暗绊,他步步谨慎、字字周全,早已身心俱疲。
他本以为远离紫宸殿、远离文武百官,总能落得片刻自在。
谁料二人刚策马入林,弯弓未张,前方林间小径便转出一队人马。
仪仗克制不张扬,却贵气难掩,为两人,正是三皇子文子端与小越侯。
四目相对的瞬间,文子珩勒住马缰,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只剩彻彻底底的疲惫。
真就半点清闲都不肯给他。
躲得开东宫的明枪暗箭,躲不开朝堂众人的刻意逢迎与试探拉拢。
刚卸下帝王的猜忌、挡下太子的刁难,转头又撞上永乐宫的心思。
他微微阖眼,心底只剩四个字——疲于应付。
一旁的何铭当场哭笑不得。
属实无奈。
自家这位殿下,明明半点不争、半点不抢,一心只想守好边关、安稳度日。
可偏偏功高盖世、兵权在手,从太子到诸王、从朝堂世家到勋贵外戚,人人都要盯着他、揣摩他、试探他、拉拢他。
好好一场散心狩猎,硬生生变成了朝堂偶遇。
何铭暗自叹气:这世间最累的,从不是浴血沙场、刀尖舔血。
是身在高位、身怀重器,却无处可躲、无人可信,步步皆是人情世故、权谋周旋。
林间风声轻落,气氛微妙凝滞。
文子端早已看见远处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今日看似随性入猎场,实则便是刻意等候。
他缓步策马上前,神色温和无争,不带半分朝堂功利的凌厉,只作手足偶遇的松弛模样,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四弟,好巧。没想到你今日也来郊野涉猎。”
小越侯紧随其后,笑容得体,目光带着几分打量与善意,静静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搅动整个朝局的琅琊王。
文子珩压下心底所有倦怠,抬眸之时,早已敛尽所有情绪,面上恢复清冷平和、礼数周全。
他微微颔,语气淡而有礼,疏离却不失分寸:“三皇兄,越侯。”
不热络、不冷淡、不攀附、不抵触。
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让人半点亲近不得。
文子端望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倦怠,心中通透无比。
这位四弟,是真的厌烦了朝堂拉扯。
他手握旁人梦寐以求的兵权与军功,却从无半分恋栈权势的贪婪,只想远离纷争、自在安生。
也正因如此,才最值得拉拢,也最不敢轻易唐突。
文子端笑意温润,徐徐开口,递出最温和的橄榄枝:
“近日朝堂纷杂,你连日劳心。想来郊野散心松弛,倒是难得。既是偶遇,不如结伴同猎?”
文子珩坐在马上,望着眼前二人,心底只剩一声轻叹。
他就知道。
这场看似巧合的偶遇,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试探。
避不开,躲不掉。
身在皇家,身负盖世功、手握天下兵,这一生,怕是再也没有真正清闲自在的日子了。
何铭站在身侧,看着自家殿下波澜不惊的清冷侧脸,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旁人封王拜相、手握重兵,皆是意气风、野心勃勃。
唯独他家琅琊王,步步被迫入局,步步被迫相争,从头到尾,皆是身不由己。
林间秋光铺地,风卷疏叶,猎场寂静开阔。
文子端策马与文子珩并行,神色温和,看似闲谈,字字皆藏试探之意。
他不急不缓开口,语气松弛自然,故意引向朝堂局势:“四弟归朝多日,想来也看尽都城风波。东宫近来行事急躁,气量局促,朝堂之中,多有乱象。你手握北疆重权、身负社稷大功,难免被人侧目猜忌,孤立无援,最是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