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真是修成了无情道。
芜叶没有哪一刻更恨他了。
她恨他无情,恨他心中只有大道,恨他不顾私情,恨曾经如温玉般的师兄再也回不来了。
她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眼前人施舍一眼,给她个回应。
终于她想到发间还插着一根钗子时,毫不犹豫地拔下,将尖锐的一头对准自己的脖颈,像一只主动引颈自戮的鹿般。
她绝望地说:“江淮,你若不帮我,我就去地底陪我娘了,反正在这个世间,我再也没有牵挂了。”
这一刻,她甚至为自己不值。这条命,只能拿来威胁别人。
那人的长睫微动,他眼里泛着冰冷的郁色,见到那碍眼的发钗,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见雪白的颈上被划出血丝,他眸里的神色更浓烈了。
他挥手用灵气打掉了那只发钗,心底生出一股燃烧的怒意。
但他不知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咬着牙愠怒道:“你觉得你的命值几分钱?”
那支发钗掉落在地,细小的骊珠一颗颗滚到了阴暗的角落里,四散在地。
“我同你说过无数次了,师尊的死与他人无关,这事没有议论的必要。”
芜叶披散着青丝,绝望地摇头,带着哀求的语气说:“不,我亲眼见到的。”
“我娘就是被那人杀死的。师兄,我娘待你不薄,你帮我查出真凶,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宗门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第一次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人。
江淮沉眸,蹲下身,手掌掐着她的下颚,凝盯着她。
泪眼盈盈的眸子,当真动人。
“千芜叶。”
“我曾经同你说,你要惜命啊,你都忘了吗?”
“师尊教导你自尊自爱,你也忘了吗?堂堂清虚宗主的女儿匍匐在地跪着求人,被人见了成什么样子?”
他真切地希望她能长教训。有些事,即便头低的再低,也只是满足了别人的恶趣味。
指尖微微施力,芜叶不得不抬起下颌,倔强地回视他。
江淮抬起另一只手,在泛出血丝的伤口轻轻一抹,伤口便自然愈合。
修长的手掌下是柔软雪白的脖颈,此刻盈盈一握,真像只脆弱的天鹅。
江淮对上她的面庞,半晌后,都无人说一句话。她不知道江淮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江淮看着她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唇,出了神。
指尖松了气力,芜叶率先收回视线,低眉道:“我没有忘,但我没有能力,我只能求你,帮帮我。”
“看着我。”
江淮扼住她的下巴,逼她正视他的眸。
她想要避开,江淮眼里有着复杂的神色,晦涩难懂。
芜叶的眼里团着漫天的繁星,带着盈盈水光,被泪水打湿地长睫垂了下去。
江淮觉得此时此刻最美丽的眼睛便是一双氤氲弥漫又暗含光芒的眼睛,足以让你将所有破碎的希望重新拼回。
“乖一点。”
他俯身靠近,芜叶紧张地垂睫。一个吻轻轻落在了芜叶的眼睫上,那滴泪轻易便沾染在薄唇上。
“你……”芜叶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江淮已经隔开了距离,但她清晰地看见江淮下唇上还泛着晶莹。
那是她的泪。
无情无欲的江淮竟然吻了她!她抬眸看他,但江淮的眼里没有半分缱绻留恋,他的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也是凉凉的。
她当真不可思议,伏在地上愣了几秒。
又听见他面无表情,高高在上地说:“我替你查清楚此事后,你便离开清虚吧。”
芜叶一怔。
“我为你选好了良缘,届时,会在清虚为你大扮婚礼,此后,你余生安然无忧,我也算了却前尘,圆了你娘的一桩遗愿。”
江淮将她抱起,缓步走到榻边。
“这段时日,你且住在无言居平复心神,师尊的丧葬事宜皆有我亲手操办。”
旋即将她稳稳放下,指尖拂过松散的发丝,帮她别到耳后,“你放心,我必给你一个答复。”
肺腑一股郁结袭来,她轰然倒地。阖上眼皮的最后一刻,高高在上的男人似乎慌了神。
——
再一睁眼,便是身处装点红绸,贴满“囍”字的新房。她静静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穿着红色喜服,胭脂红唇,额间点着精致的花钿,明明是大喜的日子,镜中的自己却一脸哀色。
有人推门进来,不是别人,正是江淮。她只是从铜镜中便能看到他的师兄一步步朝她走来。
男子缓步走到穿着婚服的女子身前,看着铜镜里娇艳欲滴的师妹,其实美艳至极,但他就是越看越不舒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