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芜叶当真没想到诺大的常平仓内只剩下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杂粮。
署令命人开了一处窖库,芜叶正要踩着梯子下去查看时,却被署令劝住:“千坊主,这储在地下的都是杂粮,大半都被米虫蛀坏了,不若让下官命人去取一斗上来给您过目?”
芜叶摆摆手,“不必。”她三两下就踩着梯子跃下去,掀开储米的盖子,扑面而来一股霉腐气息。
她上前倾身看了看,那堆粟米之中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这仅仅是表层,她尚未命人去翻动,也能想到这些好端端的粟米被糟蹋成了何种模样。
她厉声质问道:“库仓难道无人定期来清理米虫?”
“千坊主有所不知,这些年宫里派来的公公专挑好米担了去,剩下的自然是被蛀虫啃食的劣米。我们每月都请人来驱虫,只是这米表面早已附着了虫卵,米粒细小,再如何淘洗,也赶不上米虫繁衍的速度啊……再加上国库亏空,从上面拨下来给仓署的银子年年缩减,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烂在窖里啊……”署令讪讪道。
“如今这些粮里头都被虫蛀空了,莫说拿去赈灾,便是拿去喂给猪吃,怕是都要嫌脏了口。”
他叹了口气。
芜叶拿起一根立在旁侧的小葫芦米勺,抻进去舀了一勺,里头的米比之表层更劣,边缘泛着土黄,几乎没有一粒完整的米。
那只提着米勺的手微微发抖,这一刻,她无端为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感到悲哀,“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先,食以农为先,如今诺大的常平仓都被朽虫蛀空了,蠹众木折,署令大人,这是误国害民啊!”
空气静默了良久。
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难道他不想好好做个清闲官吗?
他一介小小署令,能拿什么去驳天子的旨意呢?百姓还能向衙门伸冤,他哪有门路去批驳天子的错?
此事一瞒再瞒,他这脑袋也保不住了,索性一股脑全坦白讲:“千坊主,下官说个实话,这常平仓里的粮能勉强拿出来的不足十万石,如今要拿去赈灾,只能另想他法了……”
芜叶看着那缸蛀虫,密密麻麻的黑点恍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欲将她拉入缸中。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萧晏在战场拼命厮杀的场景,想到曾经义诊时遇到过的布衣贫民,想到今晨入京时山河倾覆,城池满目疮痍,想到宫中宴席上的纸醉金迷。
那些画面时而变成铁骨铮铮的清流,时而变成生灵涂炭的人间噩梦。
此时……她该如何做?
“千坊主?”
她回过了神。
“千坊主,还要去别处看看吗?”
芜叶点了点头,“署令大人请带路。”
他又带着芜叶开了几座仓东的大窖,蛀虫少了些,但仅凭这些仍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芜叶愈往前走,神情愈发凝重。
她在想,她究竟能为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做些什么?
署令见她兴致不高,终究还是提点了一句:“千坊主,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能拿得出粮的并非只有库仓……”
他甫一说完,便见那小娘子豁然开朗,眼睛亮了亮。
是了,能拿出粮的不只有国,还有家。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的常平署令,眼睛微微眯了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莫名叫署令心头发慌。
他不明所以。
下一刻便见她朝户部侍郎招了招手。
“阿兄!”
她看到萧然满脸忧愁,连忙提着裙裾大跨步过去,与他说明这常平仓的情况,听得萧然越发心如死灰,但眼前的小娘子神色愈说愈轻松。
“这常平仓的粮恐怕不足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阿芜有一计,阿兄可冒险一试。”
她附耳与他轻声说道。
萧然蹙眉凝听,过了片刻,面色忽地如雨后天晴般展露笑颜,眉间愁云烟消云散。
他若有所思地颔首,“此计可行。”
旋即又沉了口气,向邶风示意了眼。他心领神会,身形动了动,便站在了常平署令的身后。
下一刻,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城宫内。
珠帘垂落,帘后之人凤袍端坐。
皇后红唇阖动:“前夜震后,本宫站在宫墙上,远远望去,京都竟成了一片废墟,百姓哭嚎遍野……本宫昨日召集众爱卿朝议,能来的官员竟只有半数,还有半数死的死,伤的伤。”
她顿了顿,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菩提珠串,“官家离京时未留只言片语,本宫要你们拿出个对策来,你们说需要点时间想想,如今一日过去,不知爱卿们究竟想出了个什么法子?”
殿内死寂,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也缄默不语。
在这场浩劫中,恢弘的宫墙傲然挺立,这群百年建筑不过是掉了层瓦砾,可城墙外,人心惶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最终还是左相大人开了口:“启禀皇后娘娘,京都城外曾设有常平仓,或可从中调拨粮食应急。”
“臣附议。”右相大人紧随其后站出。
萧然深吸一口气,阔步出列:“臣有一事,需奏明皇后娘娘。”
“何事?”皇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