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昨日常平仓的见闻如实道来:“昨日殿议结束后,臣特意去了趟常平仓。众所周知,前朝太子长孙云礼设立常平仓时,储粮四百余万石,可如今,常平仓就只剩下个空壳子,全仓能拿来赈灾的粮食不足十万石。”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众官员面面相觑。
皇后听完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如何会这般?”
她示意了眼身旁宦官。
“传常平仓署令——”宦官尖声道。
“臣在。”他被人提了进来,颤着身子跪在了大殿上。
“户部侍郎所言可为真?”帘后传来声音。
“回皇后娘娘,侍郎所言为真……从几年前,官家就派宫里的公公陆陆续续来常平仓担了好几回米粮,他们手里拿着官家的谕旨,下官也不敢反驳,便由他们去了……”
皇后厉声斥责:“大胆!朝堂之上岂是你张口胡来的?来人,拖出去——”
“皇后娘娘且慢!”
右相大人手持笏板,出列道:“此人暂且杀不得,不如先命人去常平仓看看,便知他所言是否为真。”他是萧然的舅舅,自然是向着外甥的。
有人却质疑道,显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把柄:“常平仓的粮户部历来都有记载,若是真缺了这么大口子,你们户部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裴咎给萧然使了个眼色,见他垂目避开目光,方道:“官家要从国库里拿粮,此事必得经过户部,但我户部却无一人知晓此事,那是否是有人在户部的账本上动了手脚?”
朝堂嘘唏声渐起,暗流涌动。
此事还有人看不明白吗?官家能弃城而逃,也不难怀疑他在背后盗卖国粮打着充盈国库的幌子中饱私囊。
这实乃以公济私啊!
眼见他们将这趟水搅得越浊越浑,那道帘后端坐的皇后气得怒气攻心,连连咳嗽。萧然在众臣面前揭皇帝的老底,置他们皇家的颜面何在?
她强装镇定,厉声打断,问萧然:“萧爱卿,常平仓的一事暂且不议!本宫今日只要众爱卿拿出个赈灾的对策来,旁的,一概不提。”
“皇后娘娘,可这国库里没粮啊!”有老臣幽幽道。
“……”皇后在心底讥笑。
国库没粮,可只要这些官员还在一日,就证明他们是有粮的。但他们偏偏如打太极般,你推我让,谁都不想出份力。
众人表面愁眉苦脸,背地里何尝不是八百个心眼子。
他们皇家为了颜面,当初何必做此勾当!如今吃着国粮却装傻充愣,故意拿乔,自己分文不给,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啊!
“娘娘,臣想请一人上殿来。她是义诊坊的千坊主,也是臣的娣妇,在此事上,她或许比殿内的各位文臣更有经验。”萧然颔首道。
帘后没了动静。
过了半晌,传出声音:“本宫近来也有所耳闻,传闻义诊坊在大震中屹立不倒,如今已成了数千流民的去处。”
“召她上殿。”
“本宫倒要听听,她一介女子能有些什么经验?”
宦官高声道:
“传——义诊坊坊主千芜叶——入殿!”
殿门豁然大开,芜叶逆光踏入。
众官纷纷回头望向她,见她一袭素衣,身披绯色斗篷,容貌清丽,顶多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有人在心底发笑,一介妇女,不恪守闺中,反倒被请上了朝堂,莫提这种大场面了,她站上来腿脚不软都算她有胆量。
可她心如止水,看不出半点怯意。
她早已等在殿外,一言不落地将方才那些话尽收耳底。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芜叶跪拜行礼,礼数周全。
她曾在两年前恒萱的及笄礼上见过皇后,那时还是托萧夫人的福,她才能见到存在于话本子中的后宫嫔妃。没想到两年后再见皇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抬起头来问话。”皇后道。
芜叶缓缓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透过那道珠帘,她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众人将视线投掷到她身上。
左相抬眸从身后打量她,见她年纪轻轻,却礼仪端正,面对满朝重臣竟从容淡定,面不改色,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此女心性坚韧,或可为此事带来转机。
皇后命她起身,“本宫问汝,义诊坊面对流民是如何做的?”
芜叶斟酌了片刻,方答:“回皇后娘娘,义诊坊遇流民,先分流民伤势缓急,进行救治,次辨体质强弱,各出其力,老幼废疾者皆施药食。”
“义诊坊的粮从何而来?”
“义诊坊为京中世家与官府合力纳银所办,这粮官府出四分,世家出三分,商人募捐出两分,余下一分乃民女嫁妆中的田庄所产。”
皇后笑了声,“那依汝之见,这赈灾的粮该如何出?”她有意引导,只是不知这小娘子能否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了。
“民女愚钝……只知义诊坊成立两年来,靠的绝不仅仅是官家,还靠的是众仁义者全力举托。”
芜叶躬身道:“如今边关战急,国库不仅要掏军饷,还要拿出银子赈灾,已是雪上加霜,不堪负重……是以,民女认为,这银和粮不能从百姓身上搜刮,但可以合众家之力以抗灾。”
此话一出,全殿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接这话。
众家?莫非这小娘子是想从各世家身上榨取银子去救济贫民?
简直是异想天开!
动了世家贵族的利益,这小娘子觉得萧家还能护住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