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大人眸光微动,捋须不语,不动声色将身旁各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而站在前列的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眼底压着惊怒。
连裴咎、崔奕君、沈逸辰等萧晏昔日好友都骇然大惊地皱眉看着她。
但这把火尚且不足以令殿内高官吓惧。
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动了动,沉声问道:“千坊主,你的初衷虽好,但此事并无你想得那般简单,本就民生凋敝,人人恨不得把银子攥在手里,又怎么会拱手让给别人呢?”
“老夫问你,众家为何要花银子花粮食去救那些无关紧要的庶民呢?”
殿内目光骤然聚于她身上,带着审视、讥诮、冷漠,如百刃加身。
小娘子半晌未说话,似是答不上来。
见她只是外强中干,花貌蓬心,左相在心里叹了口气。
倘若她接住了这把火,让这把再烧到世家头上,就能令他们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了。
这些话,他知道,但是他不能说。能说这话的,必须得是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至关重要的人物。
而眼前的小娘子,既是武安侯府的儿媳——有着世家的名号,也是义诊坊的坊主——足以为百姓发声。
她的发声,能让这把火烧得更高些。
可她此时却缄口不言。
左相默默摇了摇头,正要失望地移开目光,却见那位小娘子转过身来。
她朝百官行了郑重一礼,最后又特意朝左相微微颔首。
殿外下着纷雪,茫茫的白映入殿内,照在那张莹如白雪般漂亮的面庞上。
可她不止长了一张漂亮的容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加证明她不是花貌蓬心的女子,而是一个有着深邃思想令百官自愧不如的女子。
“回左相大人的话,六个月前,突厥在边疆屡次来犯,侵扰我朝边疆百姓,夫君与家公恩承圣意,率三十万大军赴疆作战,他们以血肉之躯与蛮人相搏,拼的是真刀真枪。”
她字字如铁。
“据民女所知,此次率军出征的将军有不少是诸位昔日的同僚,子弟。他们无不是心系家国的大义之士,试问,若有人在上战场前听闻故都因震灾死伤无数,而一群衣冠楚楚的官僚却在朝堂上为放粮争得面红耳赤,民女臆想,恐怕是刚刚战死的将士也不得安息吧?”
“倘若敌国得知我朝哀国痛殇,以此为契机,趁乱攻入,等到兵临城下之时,诸位可还能做到漠不关己,如此气定神闲?”明明是一个瘦弱的小娘子,素容清丽,可她说出的话却极有分量,振聋发聩。“届时,你们还能抽身而退吗?私认为,那时,应退无可退了吧?”
投向她身上的目光顿时变得尖锐起来,但她依旧面不改色,荣辱不惊。
“民女作为萧家妇,夫君萧晏与家公武安侯皆在前线厮杀,列宗列祖皆为英勇就义之辈。那三十万将士们更是无畏之人,他们对得起官家,对得起黎明百姓,但守在后方贪生怕死的我们,对得起他们吗?”
“从城外入宫,诸位可见哀鸿遍野,民生疾苦,可紧闭的世家大门,却连一碗粥都不愿施舍,诸位的田地只要各分几亩就足以救活数万人,诸位的府兵只要伸出远处援手,就能将废墟夷平,诸位的田庄只要开开门,就足以容纳无家可归的流民,助他们度过隆冬。”
“诸位当真要做自私自利的官吏吗?”
“古之六国者,以战者胜,合众弱以攻强,可灭秦。如今,国将不国,谁会变成六国?”
她望了望众人,在一众穿着深红朝服,气质老成的官员面前,她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高声道,意图将这番话深深扎在他们心底。
“流民将是六国!倘若惹怒了他们,世家还能稳坐泰山吗!流民会拿起他们手中的犁、耙、斧、镰,以一当十,冲进诸位的高墙,掠夺诸位的粮食,霸占诸位的土地,侵占诸位的妻儿,将你们的无情无义千百倍奉还,届时,你们可还能做到漠不关己!”
只有等这把火烧到他们身上时,他们才肯动一动,是吗?芜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环视殿内,目光如炬,远远望去,竟有半数官员不敢与之对视。
“若是如此,民女只最后再说一句话: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无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若是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人人自危。”
他们饱读诗书,入主朝堂,不会不懂她这番话出自何处,一时间,不少人眼里流露出忧虑。
“上下同欲者胜,风雨同舟者兴——这便是民女的答案!”她转过身,撩起斗篷长跪在地上。
“民女不及各位重臣的眼略,但民女作为义诊坊的坊主,亦知得民心的重要性!”
这一声,唤醒了湮没的良知。让左相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到了希望。
皇后似乎也被震慑住了,掩在帘后的那双手微微颤着,那双深沉的眼睛亮了瞬,她情不自禁地为其愤慨、惋惜。
世人留给女子的权力不在朝堂,在哪里?分明她们有着不输这群官僚的聪明才智和过人胆识。
“此话说的不错,只可惜……”她低声呢喃,话虽未尽,但何尝不是哀叹自己。官家给她留了个烂摊子,弃城而逃,要她来应付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僚,她如何做?
如今已有女子挡在前面替她开了口。
她却又犹豫了。
“皇后娘娘,老臣愿捐八百石粮,百匹布丝,以助关中度过此次震灾。”左相此话一出,朝堂凝滞了片刻。
右相面色无波,紧跟其后,“臣也愿捐八百石粮,百匹布丝,附加三处田庄容纳灾民,每日施粥救济流民。”
皇后挥了挥手,命宦官记名。每记一次,便高声念出姓名,“左相大人唐斯昀捐粮八百石,布丝百匹;右相大人曾绍捐粮八百石,布丝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左侍郎萧然捐粮五百匹,布丝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右侍郎裴咎捐粮五百匹,布丝二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尚书裴承光捐粮……礼部侍郎崔奕君代崔氏捐粮千石,田庄五处,白银千两……翰林学士沈逸辰代沈氏捐粮八百石,田庄三处,白银千两……”
当然,还有几位作壁上观的王公贵族,他们在等,等有人出言反对。但随着愈来愈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也慌了神。
直到百官皆记名,皇后厉声发问:“平鲁郡王,你为何不捐?”
平鲁郡王也只能硬着头皮忍痛割爱,捐银千两。
可皇后皱了皱眉,“据本宫所知,平鲁郡王以经营盐产富贾闻名,只捐千两是否欠缺妥当?”
“是臣思虑不周。”平鲁郡王咬着牙又捐盐三百引……
光靠百官和世家捐粮仍是杯车水薪,又有官员壮着胆子提议,从周边各郡郡库调拨余粮和人手应急;还有人说,由朝廷出面向粮商打欠条借粮……有了芜叶开先河之言,此后官员各抒己见,纷纷齐力为震灾出谋划策。
殿外的雪停了。
天际露出一丝光芒,群臣鱼贯而出,霞光映在深红的官袍上,恍若天恩垂照,让大地上饱受寒冬困顿的百姓看到了不远处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