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的眼泪无声地砸在他的发顶上。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后半截哽咽用力咽回去,然后两只手都收回来,从两侧捧住他的脸,把他微微发烫的额头从自己肩上托起来。
月光下,陆濯的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冷汗浸湿了鬓角和前额,那双素日里骄傲恣意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睫在颧骨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没事”之类的话,可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猛地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掌心里染了一小片暗红。
曲繁枝看见了。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疼得她呼吸都短了一瞬。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那只染了血的手拉过来,用自己袖口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极轻极慢地擦干净。
陆濯低头看着她做这些。他动了动手指想抽回去,被她按住了。
“别动。”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可语气不容置疑。
陆濯便不动了。他安静地跪在她面前,任她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任她把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焐着。她的脸是热的,掌心是热的,那温度从他冰凉的指尖传上来,一寸一寸地渗进他被血咒灼伤的脉络里。
他闭了闭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总归还是没瞒住。”
曲繁枝抬眼瞪他。那瞪里带着泪,月光底下亮晶晶的,看得陆濯心口猛地软了一处。
“瞒什么瞒,”她说,嗓音还有点哑,“往后你但凡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哪里被什么东西反噬了——你第一个告诉我。”
陆濯看着她,眼底那层强撑的、散漫的东西终于彻底碎开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脆弱的、属于被人在乎着才敢露出来的东西。
“嗯。”他轻声说。
曲繁枝松开他的手,从自己腰间的锦囊里翻出几枚巫族的药丸。这还是之前葛婆婆她们给她备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挑了两颗温养心脉的塞进他嘴里,又摸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把他腕间那道还在隐隐发光的紫纹缠了几圈,缠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把他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把人从草地上捞起来。
“走。”她说,声音已经稳了,“我记得前头有座镇子,我们到镇上找间客栈歇下来。你至少给我躺三天,哪儿也不准去。”
陆濯被她架着走了两步,微微侧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一个头,可这会儿架着他的力道又稳又实,像什么坚固的、什么风都吹不垮的东西。
“曲繁枝。”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
“你好像……比我厉害。”
曲繁枝偏头看了他一眼。月色把她的眉眼描得很柔和,可那柔和底下沉着一种沉甸甸的、稳稳当当的东西,像种子扎了根,什么样的风雨都刮不走。
“那当然。“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别再忍了。有我在,你忍什么忍。”
陆濯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他胸腔里闷闷地滚上来,混着残留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凉意,可那笑意是暖的、真的、不再紧绷着的。
旷野上的风拂过两人的衣袂,将月光吹碎成满地的银屑。前方不远处,镇子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像夜海里的几点灯塔,给他们指着方向。
陆濯被她扶着,走得慢,每一步都有些吃力,可他侧头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光始终没有暗下去。
“回长安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