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沉默了一息。夜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响,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过了子时。她攥了攥陆濯的手,忽然想起什么,“秦二郎每七日进宫一次,下回该在后日了吧?”
“嗯。”陆濯点了点头,“届时我再进宫去,那时候,郭内侍会帮着我的,不会再有危险。”
曲繁枝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他。方才那点气已经散了大半,可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恼意,挂在眉梢上。
“后日我跟你一起去。”
那秦二郎既然金蝉脱壳逃了,若不想功亏一篑,他后日必然会冒险进宫。可他知道陆濯疑心他,未必猜不到陆濯会等着他自投罗网,他又怎会全无准备?
所以不会没有半点儿危险,只是那危险不只是擅闯宫禁之罪而已。
她不跟着,怎么放心?
陆濯看着她。她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想起方才在寝殿里看见的那幅画卷,想起那方紫黑色的砚台触到指尖时一瞬间的恍惚。他知道,后日之事,没有他轻描淡写的容易。他也知道,她的心。
“好。”他说,“一起去。”
曲繁枝这才把被他攥着的手抽回来,拢进袖中。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
“陆濯,你下次再敢一个人犯险不告诉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带着我爷娘和林茂他们,一起回青芜墟去。你自己跟李绪查案子去。”
陆濯跟在她身后,嘴角弯了一下。他快走两步赶上她,与她并肩。两人走出巷口,拐上了朱雀大街。
长安城的街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檐下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薄雪覆盖的青石板上,一高一矮,叠在一处。
“崔秉方呢?你怎会想到让他帮忙?你不是疑心他了吗?”走了一会儿,曲繁枝没有忍住,低声问道。
陆濯微微顿住,他不惊讶于她的敏锐,他和崔秉方情同兄弟,往常办案时就罢了,就是没有案子时也时常聚在一处,可这回回长安之后,他甚少去找崔秉方,就连很多事也特地绕开了大理寺。他虽说,是因为冯氏月份大了,他不想打扰,可这话,骗不了曲繁枝,只怕也骗不了崔秉方。很多事情,他们都是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点破罢了。
崔秉方在大理寺当司直,掌刑狱,消息灵通,和六部九寺都有往来,若有人想在长安城里做什么手脚,崔秉方又是个心思细腻,做事仔细的,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可他从来没提过。无论是在陆濯未回长安前,还是陆濯回到长安后。
陆濯没有说话,只是沉敛了眸色。
曲繁枝看了他良久,终于是在他的沉默中长长叹了一声,“你这个人啊,素日里瞧着就是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可偏偏却这般重情义。你倒是拿自己的安危做了一回赌,只盼着崔司直当真未曾辜负你的信任。”
陆濯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她的手,这世间,竟有一人这般懂他。而这个人,是她,她不知道,他有多么的庆幸,他未曾错过她,多么的庆幸,命运对他的爱重,让他遇上她。
走到胜业坊曲家小院门前时,陆濯停下脚步。曲繁枝偏头看他。
“回去吧。”他说,“后日……等到确定了进宫的时辰,我来接你。”
曲繁枝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着他站在巷口的身影,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院门。门扉合拢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把她的身影隔在了里面。
陆濯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扇窗的灯亮起来,才收回目光,转身往身后的方向走去。
夜风把他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方紫黑色的砚台和那幅先皇后的画卷。
后日,他会抓到那只躲在暗处的推手的。
无论是秦二郎,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一夜,陆濯没有回长公主府,歇在了玄清观。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玄清观的门便被人用力拍响。守门的年轻道士堪堪将门栓抽出,一个人影便是急赤白脸地扎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人,面色沉稳,可步子却迈得大且快。
年轻道士唬了一跳,若非定睛看了看,认出这是陆师叔带来过的友人,一声叫嚷就要破喉而出。
阿朵一头扎进玄清观来,步子又急又利,直朝着陆濯所居的静室而去。旭峰跟在她身后,面色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陆濯!”阿朵在陆濯门前站定,喘了一口气,嗓子有些发紧,“城北那处宅子动了。昨夜有人提着绿纸灯出来,我和旭峰悄悄缀了一程,跟到了城郊一处废弃的道观。”
陆濯豁地拉开门。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外袍,腰间系了条暗色的带子,本是要出门的打扮。他看了阿朵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旭峰,两人身上都还带着赶路的寒气,靴底沾着城郊的泥和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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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说。”
阿朵把昨夜的事简略讲了一遍。他们在城北那处宅子外头蹲了这些天,一直没见什么动静,可昨夜忽然有人从宅子后门出来,一共三个人,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绿纸灯。那灯的颜色绿油油的,在暗夜里,好似浮动的鬼火,瞧着便是瘆人。
阿朵认得那灯上的符纹,是青芜墟被逐出去的旁支所用的炼魂术。她和旭峰没有声张,远远缀着那三个人,一路跟到了城郊一座废弃的道观。
那观不大,荒废多年了,可地底下有灵力在动,和他们之前在城里追查的方头符纹是同一条脉络。三个人进了道观就没再出来。
“我们没敢进去,怕打草惊蛇。”阿朵说,声音利落,“回来先跟你说。你拿主意。”
陆濯站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他本打算今日好好查一查画师用在陛下身上的那邪术,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解法,可道观那边的动静不能不理。
“那绿纸灯我若没有瞧错的话,也是出自被逐出青芜墟的那支巫族旁支,是种上不得台面的炼魂术……”阿朵道。
炼魂术?陆濯神色微凛,之前这些人炼魂,是为生祭喂养秽煞,让青屿破印而出,可眼下青屿已经出来了,他们又要干什么?
绿纸灯,炼魂术,废弃道观地底下的灵力流动——这些东西和城北那处宅子、和画师、和宫里那条暗道,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夜三更前后。”旭峰开口,声音不高,“我们跟到道观外面,等到天快亮了才回来。那三个人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