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濯点了点头。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时候不早了。
“咱们先一道去看看吧!”
三人出了城北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荒僻的小路。
路两旁的田地都冻着,枯黄的野草从雪泥里戳出来,被风吹得簌簌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破败的道观伏在一处矮坡下面。道观不大,屋顶的瓦碎了大半,院墙塌了一边,门楣上的匾额歪挂着,字迹模糊不清。可走近了,陆濯能感觉到地底下有灵力在动,极缓极沉,像什么活物在水底翻身。
他们绕到道观后方,阿朵指了一处塌了半截的偏殿,“那三个人从那边进去的。”
陆濯蹲下来,掌心贴在地面上探了探。灵力渗下去,触到一层绵密的阵纹,和之前在城北荒宅地底下的阵纹同源,也和姜雩拓下来的那半页残咒同源。有人在用这个地方炼制阵引,而且炼的时间不短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朝阿朵和旭峰打了个手势。
“我进去看看。你们两个在外头守着,若有人来,发信号。”
阿朵张嘴想说什么,被旭峰拉了一下袖口,闭上了。
陆濯从偏殿塌了的缺口翻进去。道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神像倒了大半,供桌歪在角落里,积了厚厚的灰。
可地面上的灰尘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从偏殿通向后院。
陆濯顺着那条窄径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后院。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那条窄径的尽头就在石板边上,脚印到那儿就断了。
陆濯蹲在石板边看了一会儿。石板上的符纹是方头收笔的巫族旁支手法,可中间嵌着一道极细的引魂咒,和玄清观那个道童往姜雩床板下画的那道咒文的引子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在石板边缘叩了一下,石板底下传来空洞的回响——底下是空的。
他没有贸然掀开石板。地底下的灵力流动得太急了,从石板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这下面养着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
陆濯退出了道观。阿朵和旭峰在矮坡后面等着他,见他出来,两人同时迎上来。陆濯把里面的情形简略说了,阿朵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口井底下就是炼魂的地方。”她说,“绿纸灯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说明底下有暗道通着别处。这地方不是孤立的,它和城北的宅子、和城里的符纹连在一处。整条线是一条完整的脉络。”
陆濯点了点头。他偏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他们估计白日不会行动,底下有暗道相通,也未必会来这里……只能暂且盯紧,有什么动静,咱们再过来。”
阿朵与旭峰皆是没有异议,各自应下不提。
只陆濯也好,阿朵和旭峰也罢,都没有想到,消息会来得这般快。
当夜三更,阿朵派来盯梢道观的人一路跑回了长安城。
陆濯被叩门声惊醒时,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误了进宫的事。可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是旭峰,一身寒气,眉头拧得紧,开口第一句就是,“道观出事了。”
陆濯披了外袍出来,在廊下听旭峰简略说了经过。盯梢的人按阿朵的吩咐守在矮坡后面,入夜之后没见什么异动,本以为又是一夜空守。可将近三更时,山道上忽然来了一个人。那人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手里提着一盏绿纸灯,步子一深一浅地往道观的方向走。盯梢的人远远缀着,看见那身影进了道观偏殿的缺口。没过多久,偏殿里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整座道观开始震。那震动不大,可极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被生生抽走了。等白光散尽,道观里再没了动静。盯梢的人壮着胆子摸进去看,后院那口枯井还在,可井口石板上密密麻麻的符纹全失了灵力,变成一片死纹。地底下那股原本一直在走的灵力也断了,像被人一刀斩了根。
“那人呢?”陆濯问。
旭峰摇头,“没再出来。等我们的人进去看时,里头已经空了。那人不走偏殿,想必另有出路。”
陆濯站在廊下,夜风把他披在肩上的外袍吹得猎猎响。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画师。那个跛脚、左肩比右肩低、身上什么都探不出来的画师。他抢先了一步,把道观毁了。毁了阵纹,断了灵力,抹掉了底下所有可能被查到的痕迹。
“人有什么特征?是秦二郎吗?”他问。
旭峰顿了一下,面上浮起一层少见的犹豫:“盯梢的人说,那人走路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像是跛脚。身形清瘦,和云林画馆那个画师很像。”
陆濯沉默了很久。夜风把院子里的老梅吹得簌簌作响,残雪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碎了满地。他偏头看了一眼曲家方向的夜空,黑沉沉的,没有灯火。他收回目光,转向旭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去告诉阿朵,继续守着城北那处宅子。道观虽毁了,可那宅子还在,总还有痕迹。明日一早,我去找太子。”
旭峰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陆濯站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浸进骨头里。画师的动作太快了,他前一日刚进宫探了寝殿,第二日夜里画师就毁了道观。这说明画师知道他去了寝殿,也知道郭内侍那边可能已经和他搭上了线。有人在盯着宫里的动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回到屋里没有再睡,坐在书案前把那幅仕女图的描稿和钟伯的盯梢记录又看了一遍。天亮时分,他换了衣裳出门,先去了玄清观接曲繁枝。
曲繁枝听完道观被毁的经过,面色沉了一层。她坐在静室的桌边,手指摩挲着腕间的银铃,那几颗小铃铛细碎地响着,声音不大,可陆濯听得出那节奏比平日快。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画师知道我们查到道观了。”
“嗯。”
“他知道我们在查,所以先把道观抹了。可他抹得掉道观,抹不掉城北那处宅子。那宅子还在,里面那条地道虽然被封了,可若细细探,总能找到痕迹。”
陆濯看着她。她抬眼回望他,目光清亮亮的,没有慌。
“郭内侍那边还没递消息来。”陆濯说,“今日画师要进宫补墨。若他昨夜才毁的道观,今日未必会进宫。可若他不进宫,陛下的幻境就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