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前的最后一个月,总是最难熬的。
伦敦的冬天迟迟不肯退场。
雪停了,但风还在,从泰晤士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又湿又冷。
灌进庄园的每一条走廊,像是要把冬天的最后一点寒意都塞进人的骨头缝里。
奥尔菲斯的头痛是从醒来的第三天开始的。
白天尚且能忍——
一些微弱持续的钝痛,在额角和太阳穴之间来回游走。
像一根没拧紧的弦,压得他时常要在说话中途停顿一下,等那一阵过去才能继续。
可一旦入夜,那种疼痛会骤然加剧。
从钝痛变成锐痛,从额角蔓延到整个头颅。
像是在里面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转动什么齿轮,咬合着他自己都数不清的骨骼和神经。
施密特每晚会来替他检查一次。
他带来的那些药片已经换过了三四种配方。
白色、淡黄色、浅绿色,圆形的椭圆形的,都被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的小瓷碟里。
可无论哪一种,都只是在疼痛的边缘凿出一小片暂时的平静,然后又在药效消退时把所有的不适加倍奉还。
施密特握着那些检查结果,在灯下站了很久。
纸上那些曲线和数据他都认得,每一个波动都对应着奥尔菲斯某一次作的时长和频率。
可他还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干预的突破口。
“你还好吗?”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还是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我在想还能用什么办法。”
施密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一把被调低的灯,还在亮,但光已经不太够了。
安娜斯塔西娅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她没有看那些纸,只是站在施密特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因为连续熬夜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但眼神里的疲惫已经出了年龄的范围。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哥哥。”安娜斯塔西娅说。
“我知道。”施密特把纸折起来,放进桌面的文件夹里。
“可,安娜,他每次作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是换一种药。我在治他的身体,但我治不了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是细菌,不是病毒,不是任何一种我能用显微镜看见的东西。那是人格分裂,是创伤,是……他自己都不一定愿意面对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医生。我治不了那些。”
安娜斯塔西娅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她没有说“你尽力了”,因为这句话在这种时候太轻了。
她只是站着,让她的手掌透过衬衫的薄薄布料,把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传到他肩上。
施密特没有躲开。
弗雷德里克那边的情况也并不好。
奥尔菲斯醒来的消息让他紧绷了很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可弦松了之后,那些被弦压住的东西就全都浮上来了。
偏头痛从偶尔作变成了一周三四次,严重失眠让他明明闭着眼睛却一整夜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反胃和恶心让他连一杯茶都喝不下去。
一个月不到,他瘦了一大圈。
他本来就不算壮实,如今更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银白色的头挂在耳侧,像是冬天最后一层没有化干净的雪。
卢基诺在他每次来检查的时候都会皱着眉头记录新的症状。
他开的药和施密特开的药不同,更温和一些,也更慢一些。
可弗雷德里克对自己的身体一向没有耐心——
药吃了一周觉得没效果就不再吃了,告诉卢基诺“好一些了”,然后在转身出门的时候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们两个呆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