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时候,伦敦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能埋住一切的大雪。
很薄的、落下来就化了的雪,落在屋顶上变成水,落在窗台上洇成一滩湿痕,落在人身上像是谁从高处撒下了一把细碎的盐。
雪下了半天就停了。
太阳出来,把那些水痕晒干,像是什么都没生过。
施密特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的雪慢慢化尽。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肩膀靠着窗框,姿态既不放松也不紧绷,像一台被调成待机状态的机器。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橡树上。
那棵树的枝丫在雪后显得更黑了,像碳笔在灰白的天幕上画下的线条。
安娜斯塔西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棵树。
哥哥,在想什么呢?她问。
想春天什么时候来。施密特说。
安娜斯塔西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窗光里显得格外削薄,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硬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接这句话。
雪化完之后的一周,天气渐渐开始转暖。
是一种细微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察觉的变化——
风里的寒意淡了一些,早晨窗玻璃上的水汽薄了一些,天黑得晚了一点点。
奥尔菲斯的头痛没有消失,但作的频率和强度都有了微弱的改善。
施密特调整了药方,加入了一味新的成分,效果不算显着,但至少能让他入夜后多睡上一两个小时。
他在白天的时候能坐起来办公了,虽然时间还不长,每次处理事务最多一两个小时就得停下来。
但和之前那些只能靠在床头、连文件都翻不动的日子相比,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弗雷德里克在这段时间里反而在变好,很慢,但确实在变。
失眠依然严重,偏头痛还会找上门来,但他没有再瘦下去。
卢基诺让厨房调整了食谱,把一日三餐拆成了五顿小餐,强迫他每隔几个小时就吃一点东西。
他一开始很抵触这种安排。
我不饿吃不下放那儿吧——
但索菲亚每次都会把热好的东西端到他面前,不多说一个字,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吃完才端走。
他嫌麻烦,不想和她对峙,于是干脆吃完了事。
三月的第二周,拉裴尔在一楼的小会议室里召集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与会的人不多——奥尔菲斯、弗雷德里克、弗洛伦斯、莱昂、拉裴尔自己。
他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几页的笔记本。
里面是过去几周他自己做的记录。
与会的人都很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