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道门槛,如同面对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不曾踏入过任何一处对外开放的门户。
他不知道自己走进去之后,要直面旁人何种反应。
那位姜大夫,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在瞧见他的面容后,露出惊惧、厌弃或是怜悯的模样?
他怕。
怕极了。
葛秀茹察觉到儿子的犹豫,没有催促,拉了拉他的衣袖。
“不用胡思乱想,娘一直都在,你爹也守在身边,所有难处,有我们替你分担。”
顾长征站在儿子身后,沉默片刻,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顾叙年的后背。
那只手掌宽大粗糙,指节粗壮,布满老茧,可贴在少年背脊上时,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吐出两个字:“走吧。”
顾叙年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前的门槛,踏入院门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扫来。
院内等候的百姓大多是附近街坊,早起赶来排队看病,看见门口进来一家三口,衣着朴素,面色凝重。
尤其是中间那个年轻男人遮遮掩掩的模样,有人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大家都受过姜念芍的照拂,心性淳朴善良,没人露出探究或是猎奇的表情。
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继续候诊,恪守分寸,无人随意议论。
可这般平淡无奇的扫视,对顾叙年而言,如同针扎一般难熬。
他浑身紧绷,头颅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要缩起来,呼吸猛地一滞,步伐慌乱了几分。
下意识往父母身后躲了躲,极致的窘迫与不安,牢牢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葛秀茹上前半步,扶住他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裳传来,无声给予支撑。
“别怕,都好好的。”她贴着他耳畔细语安抚。
三人顺着围墙边角,避开人群,走到诊屋门外。
护士小周正端着热水进出,看见门口三人一脸拘谨,和平日里前来看诊的病患截然不同,停下脚步,神情自然。
她没有盯着顾叙年过分打量,礼貌说道:“三位是来看诊的吗?”
“姜大夫现在正好看完上一位,稍作等候,马上轮到你们了。”
小姑娘处事淡然,眼神干净坦荡,不带好奇与窥探,做好分内接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淡然包容的态度,让紧绷的顾叙年心弦,悄悄松动了一丝。
葛秀茹应声回应,面色局促:“麻烦姑娘了,我们等着就好。”
三人站在廊下角落,远离人群,避开所有视线。
诊屋内,姜念芍谈吐淡然从容,问诊、把脉、叮嘱药方,逻辑规整,语调克制,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偶尔有病患道谢离开,言语里藏有真诚的感激,没有夸张的吹捧,皆是自内心的认可。
周遭氛围内敛妥帖,院里独有的松弛包容漫在空气里,顾叙年慌乱不安的心,一点点沉淀下来。
原来不是所有陌生人,都会带有偏见与恶意。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处地方,人人为病痛而来,互不窥探过往,不评判容貌,只盼康健顺遂。
等候的半柱香时间里,陆续有身患旧疾、肢体残缺、身形有碍的病患进去看诊。
姜念芍始终一视同仁,问诊周全,动作有度,绝不会因为对方身有缺憾,生出怠慢与异样。
这一幕幕,映入葛秀茹与顾长征眼底,也一点点传入顾叙年的感知之中。
葛秀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
终于,上一位病患拿着药包道谢离开,小周出声提醒:“下一位,可以进来了。”
葛秀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眼底藏有征询:“叙年,我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