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第二次峨眉斗剑,五台派太乙混元祖师炼成五毒飞剑,本也是抱着争一争高下,夺一夺声势的念头,混元祖师虽争强好胜,却并非全无依仗,若无几分把握,他也不会轻易把五台一派压上赌局。
论道法,论飞剑,论所祭诸宝,他都不弱。
尤其有太乙五烟罗在身,护体烟云一展,无形有相诸般飞剑、雷火异宝,都难轻犯,这便是他敢与峨眉正面斗上一场的底气之一。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朱洪叛逃了。
李昀想到这个名字,目中冷意顿时更深。
朱洪此人,在前世书中便是个十足祸根,贪、狠、毒、滑,一样不少,平日靠着混元祖师宠信,混在五台门下,占尽便利,暗里却早怀异心,待到时机一到,便把恩义、师门、教养尽数抛开,只图自己一身安稳。
他盗走的,不止是一件法宝。
他盗走的,是混元祖师在斗剑时最要紧的一层护持,也是五台派能否撑住那场败局的一道关口。
太乙五烟罗一失,混元祖师等于在最凶险的局面里,先被人抽掉了甲胄,许多布置皆成空谈,这才有后来与苦行头陀争锋时,护身不继,终被无形剑乘隙而入,落得一败涂地。
李昀前世读到那里,最先升起的,并非单纯惋惜,而是一股难以言明的不平。
若是堂堂正正斗剑,强者胜,弱者败,那也不过各凭本事。
可混元祖师之败,败得太憋屈。
他不是没有本领,他是被自己门下豢养多年的毒蛇,先咬断了脉门。
李昀静立峰头,胸中这一层念头越想越清,他甚至记得,自己前世第一次翻到此段时,还曾在心里反复琢磨,若朱洪不曾盗走太乙五烟罗,若混元祖师全盛赴会,那场斗剑纵然仍难翻盘,至少也不会败得那般快,那般惨。
五台派后来的溃散,也未必会来得那般突然。
这是他少年时,便留在心底的一点旧憾。
当年只当书中故事,读过也就过了。
可如今人已在局中,再见朱洪旧事,忽然便与自己这一路结丹前难消的心障对上了。
他为何迟迟不能圆满。
因为他心里,一直存着一层念头。
那便是见得太清,记得太早,便总忍不住要衡量,若在某个节点,提前一步,许多事是否便能改个去处。
此念若只落在机缘宝物上,还浅。
落在人命与败局上,便深了。
青螺峪外,广成遗宝尚可忍住不取,因那不过是得失。
可像混元祖师这等人物,像许多本不该那样倒下的局面,若明知其中关窍,还坐视它照旧展开,这一口郁气,便不可能真正化尽。
李昀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那线滞碍的本相。
他不是贪。
他也不是执着非要逆天改命。
他是厌那种明知祸根所在,却只能看它作的无力。
此念一明,他先前压在胸口的浊意,顿时散了小半。
不是尽除。
可方向已分明了。
山下妖坛中,朱洪手中令牌一扬,绿焰又腾起几分,台前一个孩童被那烟气一逼,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口中大张,像是在哭号,隔得虽远,声息不闻,那副样子已足叫人心口生寒。
李昀眼中追忆一收,重新落回下方。
此时此刻,他已不再只是旁观,峰下这个妖道,正是他前世旧憾里那条毒蛇。
混元祖师的败局,便是从此人偷宝叛门开始。
眼前这口邪葫芦,若他记得不错,正是朱洪自五台派盗出的那部道书中所载,名为六六真元葫芦,祭法阴毒非常,须以三十六名有根基童男童女阴魂为本,再辅以额外生魂,借六六相生之理,合先天造化之名,炼成一口专收心魂的邪器。
这名字里带着真元二字,听来像玄门法器,实际走的却是最阴损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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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祭成,最能摄人魂魄。
寻常修士若一时不防,被它照上一照,神魂便要震荡,稍弱些的,连元灵都保不住。
李昀眸光微凝,心中已将前后因果尽数对起。
朱洪当年盗走混元祖师护身至宝太乙五烟罗,又偷了一部祭炼六六真元葫芦的道书,自此遁逃在外,不敢再回五台山,便是潜入这四门山地底洞窟,与那姓倪的妖妇勾连,暗中祭炼此宝。
如今这盆地邪坛,地势隐秘,幡阵成形,生魂不断,分明正是他藏身炼宝的地方。
李昀望着那妖道披赤足,狞态毕露,心里最后一点疑意也已去了。
正主找到了。
他这一趟下山,本是为磨心而来,没想到心障未尽之处,竟直接落到故人旧憾的根子上,还偏偏撞见了朱洪炼宝害人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