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缘,也是机缘。
若在峰上只顾追忆,不理台下生死,那他方才想明白那番道理,便成了空话。
李昀袖中手指轻轻一展,整个人气机缓缓内收,收得越净,丹田之内那口三阳一气剑转得越稳,五行真元在经络之间往来流转,木火相济,金水相生,中央戊土镇压四方,顷刻已将心神调到了最清醒处。
他要动手了。
可临动手前,李昀仍未急着祭剑。
朱洪不是寻常山野妖人,此人出身五台,纵然走入邪路,身上多少还有几分真正玄门斗剑的底子,又有太乙五烟罗护身,六六真元葫芦在案,若一击不中,让他挟持坛前诸人,便要平添许多波折。
李昀站在崖边,把刚刚理清的前世旧事,又与当下局面飞快合了一遍。
太乙五烟罗,主在护身。
六六真元葫芦,主在收魂。
黑神幡,则多半拿来遮蔽行迹,搅乱敌人耳目,再借阴气助长邪法。
这三样东西里,最麻烦的不是黑神幡,也不是葫芦,而是太乙五烟罗。
此宝一旦放出,五道云烟护住周身,诸般飞剑法宝都难近身,自己虽有白阳针、三阳一气剑与昊天镜在手,可要在一瞬之间破他护身、压他葫芦、斩他元神,还得讲究次序。
李昀念头转到此处,忽又生出一层异样感。
这太乙五烟罗,本是混元祖师护身之物。
如今落在朱洪手里,不拿来保师门,不拿来与敌争胜,反被他披在身上,藏在四门山深处,拿来祭炼邪器,残害凡俗。
这等情形,真比单纯盗宝更叫人生厌。
李昀眉头压下,指尖已扣住袖中一枚白阳针。
只是台下那十余人离香案太近,六六真元葫芦又是收魂之器,若朱洪临死前狠,先摄生魂入内,事情便不美了。
思及此处,李昀又按下杀机,重新将神识往坛下四角扫去。
那几面埋在地缝里的小幡还在,四枚骨钉也仍死死钉住地脉,黑气牵连,紧锁人魂。
先破阵,仍是稳法。
但若先破阵,朱洪警觉,太乙五烟罗一展开,六六真元葫芦一举,依旧麻烦。
李昀心头略一衡量,忽然记起前世书中,太乙五烟罗虽强,毕竟是护身至宝,最重烟罗流转圆融,若内外同时受压,便难尽展神妙。
自己有昊天镜。
此镜青蒙神光,最擅照定诸般禁法与法宝,若以镜光先压葫芦,再让白阳针自烟罗缝隙中透入,未必要一击杀人,只要逼得朱洪真元一乱,五行护身神光随即压下,三阳一气剑再从正面斩入,便可把局势一举锁死。
他心里盘算不过数息。
峰下朱洪已又抬手,显然下一名祭品便要被摄上坛去。
李昀不再迟疑。
他先前破开心头迷雾,此刻神意反比连日静坐时还要圆融,虽未至尽善尽满,那一层滞碍已由暗转明,不再无头无绪,整个人立在峰上,便如一口久藏未试的飞剑,忽然得了真正落下去处。
“朱洪。”李昀轻轻念了一句,袖口微垂,语声被山风一卷,散在松枝之间。
这两个字出口,他心里那股旧憾,越清楚。
混元祖师当年若知自己门下出了这样一个东西,不知会作何想。
五台一派盛时何等风头,到头来先毁根基的,不是外敌,正是这种贪生逐利、背师害门之徒。
李昀想到这里,神色愈沉,目中却无火气翻腾,只剩下一片冷明。
他一路寻机磨心,所求并不是单靠杀几个人,便把结丹前那层心关彻底扫平,可若今日见了朱洪,还让他在此地继续炼那口六六真元葫芦,那就不是磨心,是自欺。
峰下盆地里,云气压得很低。
高台四周黑幡飘卷,绿蜡吐焰,朱洪立在案前,一张鬼气森森的脸朝着坛前众人扫去,像是在挑下一名该被摄起的人。
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凡人,此时大多已挣得筋疲力尽,有人垂着头,有人拼命朝后缩,木桩之间,只剩一片将断未断的人命。
李昀望着这一幕,胸中那点惋惜与不平,终于彻底落了实处。
他替混元祖师可惜,不只是可惜一位旁门宗师兵解得太早。
他更替五台那一场败局可惜,替一身本领被逆徒掏空的结局不平。
如今这份不平,已不再只是旧书翻页时的感慨,而是眼前真真切切落在活人身上的祸事。
因为朱洪不偷了太乙五烟罗,太乙混元祖师就不至于败得兵解,给自己留下遗憾。
不是可惜此人,而是可惜他那帮子徒弟,也不知他是怎么教育的。
罢了,待我了结朱洪,弥补遗憾吧。
山下邪坛仍在运转,朱洪尚不知头顶高峰之上,而李昀心头那层因前世旧憾生出的迷雾,也在这即将出手的一刻,真正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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