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毒日头烤得棉田泛着白亮的光,白旗村的晒谷场上却热闹得像过年。锣声“哐哐”砸在土路上,红绸子系在老槐树的枝桠上,一群半大孩子追着飘飞的棉絮跑,手里攥着刚领的棉布票和工钱。
“张叔,您这棉布票能换两斤肥皂呢!”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手里的票子,蹦蹦跳跳地跑到蹲在墙根抽烟的张老根跟前。
张老根原本皱着的眉头松了些,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张印着“壹市尺”的棉布票,喉结动了动。他是村里最早抵触改土的人,当初见苏晚要把盐碱地翻种棉花,还蹲在田埂上骂过“瞎折腾”,可看着自家那亩原本连草都长不齐的地,如今收了四百多公斤棉花,纺出的线比往年细了一倍,他这张硬邦邦的脸终于软了下来。
“苏支书,这钱算得真准!”几个老汉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凑到苏晚跟前,“我家那三亩地,比去年多赚了八十块!”
苏晚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汗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却没半点不耐烦。她刚把扩种棉花的红纸贴在村委会的公告栏上,红纸上的字刚劲有力,“千亩盐碱地改造项目”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只要大伙儿愿意跟着干,明年咱们就能种五亩,到时候不仅能收棉花,还能收菜籽榨油。”她的声音清亮,“到时候咱们村的棉籽油,能卖到县城供销社去。”
话音刚落,村口的土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三辆涂着“恒远贸易”字样的蓝色卡车停在晒谷场边,从车上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为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到苏晚跟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冷笑。
“苏晚同志,我们是县环保部门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证件,“接到群众举报,你村的盐碱地改造项目涉嫌私改耕地、破坏生态,要求立刻停止所有种植活动,配合我们取样送检。”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为的男人——就是前几天来村里转悠的外地棉商,当时还说要高价收他们的棉花。
王强攥着拳头从人群里冲出来,他前几天刚因为偷浇盐水被抓,如今正戴着罪立功的帽子,看到恒远的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狗东西!上次你收了恒远的钱,让我往甘草里掺沙子,现在还敢来闹事?”他指着男人的鼻子骂,“我看你就是恒远的狗腿子!”
男人被戳破底细,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想跑,却被陆霆琛一把抓住了胳膊。陆霆琛手里攥着那根刻着老连长赠号的甩棍,指节泛白,眼神冷得像冰:“想跑?先把你收恒远钱的事说清楚。”
就在这时,刚才躲在人群后面的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突然掏出了真正的证件,晃了晃:“我们是县环保部门的,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来这里调查土壤污染情况。请你们配合我们取样检测。”
苏晚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早料到恒远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找来了官方的人。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那枚刻着莲纹的玉佩正微微烫,口袋里的绣莲铜哨也跟着热了起来——前几天沙丘顶的神秘人留下的铜哨,此刻正贴着她的小腹,像是在预警什么。
她转头看向陆霆琛,对方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没想到恒远的手笔这么大,居然能调动县环保部门的人。“手续齐全吗?”陆霆琛低声问,声音稳得像山。
“齐全。”苏晚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项目立项审批、土地流转合同、县农科院的土壤检测报告,还有改良剂的进货凭证,都在这里。”
她把文件递到为的环保干部面前,对方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只认我们自己的检测结果。现在请你们配合取样,一天后我们会出具正式报告。”
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急得跺脚:“这不是明摆着找茬吗?咱们的土样明明合格!”“恒远肯定是怕咱们的棉花抢了他们的生意!”
苏晚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她看着那些穿中山装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以取样。但如果检测结果和我们的报告一致,你们要公开道歉,并且赔偿我们村民的误工损失。”
为的男人脸色一变,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环保部门的人在棉田里取了三个土样,装进密封袋里带走了。村民们围在村委会的院子里,谁都没心思干活,一个个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苏晚扶着肚子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叠文件,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之前的线索——恒远的主谋周明还没落网,之前的李站长已经自,可周明背后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傍晚的时候,李老实偷偷溜进了村委会,塞给苏晚一张半截炭笔写的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内鬼。”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急切。苏晚认出他是村西头的老实人,平时不爱说话,却最是靠谱。她把字条塞进兜里,抬头看向沙丘顶的方向——那里的沙雾里,那道绣莲草帽的身影又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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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支书,要不咱们先去县里找关系?”巴图支书皱着眉头,“县环保部门的人不好说话啊。”
“不用。”苏晚摇头,“我们的手续齐全,只要检测结果没问题,就不怕他们栽赃。”她摸了摸怀里的铜哨,“而且,有人会帮我们的。”
陆霆琛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图,他已经安排二柱去乡派出所报了警,又让人盯着恒远的卡车。看到苏晚的眼神,他起身走过来,低声说:“我已经让人盯着举报人了,明天一早就能查到他的底细。”
苏晚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她知道,这只是恒远的第一步,后面肯定还有更多阴招。她抬头看向天空,夕阳把沙丘染成了橘红色,风里带着沙粒的味道,吹得棉絮飘进院子里。
深夜的时候,村委会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苏晚和陆霆琛还没睡。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公路,等着环保部门的消息。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谁啊?”巴图支书拿着手电筒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还有几个穿便装的男人,为的男人亮明了证件:“有人举报苏晚同志私改耕地、违反土地使用规定,涉嫌破坏生态环境,我们需要带她回市局配合调查。”
苏晚的心里猛地一沉。她看着那些人,又转头看向陆霆琛,对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紧了手里的甩棍。村民们也被惊醒了,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把苏晚护在身后。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苏支书的手续齐全!”张老根第一个站出来,攥着拳头喊道,“肯定是恒远搞的鬼!”
“我们有举报信和证据。”为的警察面无表情,“请苏晚同志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苏晚深吸一口气,扶着肚子站了起来。她看向陆霆琛,递了一个只有他们俩懂的眼神——那是之前约定好的暗号,如果她被带走,就让陆霆琛顺着举报人进村的轨迹查,同时联系县纪委的人。陆霆琛点了点头,悄悄把甩棍塞进了裤腰里。
“我跟你们走。”苏晚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慌乱,“但我要提醒你们,检测结果如果没问题,你们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她转身看向村民们,笑着挥了挥手:“大家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陆霆琛,麻烦你帮我看着合作社的事,还有,帮我给奶奶带句话,说我明天就回去。”
村民们看着苏晚被带走的背影,一个个都急得不行,却又无能为力。陆霆琛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立刻转身安排人:“二柱,你带着几个民兵去跟踪那几个警察,看看他们到底把人带到哪里去。”“大柱,你去查那个举报人的底细,还有县环保部门的那几个人,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其他人,守好合作社和棉田,别让恒远的人趁机搞事。”
他自己则骑上那辆二八自行车,朝着县城的方向赶去。风呼呼地吹在脸上,他攥紧了手里的甩棍,心里满是担忧。苏晚怀着身孕,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而此时,苏晚坐在警车的后座上,摸了摸胸口的暖玉,铜哨在口袋里又烫了一下。她看向窗外的夜色,沙丘顶的方向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那是绣莲草帽的身影吗?她不知道,只知道这一场针对试验田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枚绣莲铜哨,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烫。
警车驶离白旗村的时候,晒谷场上的棉絮还在飘,公告栏上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上面的“千亩盐碱地改造项目”几个大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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