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车急粮进折冲营时,天色已经压到城墙肩上。
北境的雪落得细碎,像一把旧筛子,被风从云缝里一遍遍抖下来,冷,扎在人的眼睫上。营门前的军卒早闻见了粮味,几个人下意识往前挪,又被守门校尉一声喝住。
“退回线内!”
车夫勒住骡子,车轮停在营门旧石线外。
麻袋上未干的半封被雪沫打湿,甲一两个字贴在最外侧,边角翘了一点。押粮军卒把刀鞘横在车旁,没让任何人靠近。
韩石从营门里跑出来,脸色比雪还白。他先看粮车,又看车底,最后才看陆沉锋。
“你怎么才到?”
陆沉锋把短刀收回腰侧,没答这句,只指了指车轴。
“先查。”
韩石一愣。
营里已经有人低声嘀咕。
“都饿成这样了,还查什么?”
“粮车都到了。”
“先抬一袋下锅不行吗?”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层层挤过来。半日口粮从边州常平仓拉到这里,路上又被人动了车辖,车底又有白羽,谁都知道查是应该查,可闻见粮味的人,很难再等。
陆沉锋蹲到车下。
车底没有藏人。
车梁上还留着他之前抹掉白羽丝的浅痕,车辖已经被重新压紧,断车楔卡在轮后,泥雪里能看出一路慢行的拖痕。第一车走的是开地,绕过了窄沟,慢,却稳。
他伸手摸过车底横梁,指节碰到一处硬边。
不是白羽。
是一片被雪水浸软的纸角,夹在横梁和绳扣之间。
陆沉锋把它抽出来。
纸角只有指甲大小,朱印已经糊开,露出半个“二”字的下弯。
韩石的脸色一下变了。
“甲二?”
陆沉锋把纸角放到旧功牌背面。
旧功牌上原本就擦着一点朱红印泥,如今两处红痕挨在一起,颜色近得扎眼。
押粮军卒也看见了,低声骂了一句:“这车是甲一,甲二纸角怎么会在车底?”
没人回答。
风从营门洞里穿过去,吹得半封哗啦一响。线内几个军卒不再往前挤了,连刚才喊着先下锅的人也闭了嘴。
韩石咽了咽喉咙:“要不要全车封住?”
陆沉锋看了一眼营里。
半粥的锅还架在远处,锅下的柴火烧得短,火苗小得像随时要灭。几个伤兵坐在棚边,眼睛全落在粮车上。有个年轻军卒扶着柱子,站着站着,肩膀往下一塌,又硬生生撑住。
全封,能保住证据。
不卸,人会倒。
陆沉锋抬头,正看见祁字帅旗在城墙上晃了一下。
祁问山没有上墙。
可那面旗还在。
他把纸角交给韩石。
“分半车。”
韩石没听明白。
陆沉锋道:“前十二袋开封入锅,书记过数,军医看粮。后十二袋原封不动,停在营门线内。车底、车梁、绳扣照样留。”
守门校尉立刻接话:“我带人看后半车。”
押粮军卒迟疑:“这是军前暂支,袋数要对长京底册。开了半车,日后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