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第二声响起时,范榆的脸白得像井沿上的冷灰。
方惟礼抬手,差役们立刻退开井口半步。
“先别下。”
一个年轻差役已经解了腰刀,闻言愣住:“大人,下面像有人。”
“像有人,也可能有人等着你下去。”方惟礼看着井口,“灯、绳、长叉,先验井壁。”
秦照月没有催。
她低头看着井里冒出的冷气。那股味道比刚才更重,黄灰泥、熟浆、旧木头潮味混在一起,像一间被闷了许久的暗屋忽然开了缝。
井下又安静了。
陈庆扶着后门门框,额头的布已经被汗浸湿。他咳得厉害,声音虚得飘:“方大人,这井早年就废了。平市仓后井通暗渠的说法,是旧役吓唬新人的闲话。若真有人在底下,多半是鼠蛇撞木。”
范榆猛地抬头看他。
陈庆也看过去。
那一眼压得范榆肩背又弯下去。
秦照月看见了,转身问范榆:“旧暗渠通哪儿?”
范榆喉结滚了滚:“小的只听老泥匠说过。后井下去,东边通二仓墙脚,西边通旧灰房。早些年仓里潮,雨季水灌进二仓,便开暗渠排水。后来嫌不稳,用木闸封了。”
“木闸在哪?”
“井下,过半人深的地方有横梁。再往下,小的没下去过。”
陈庆咳得更重:“范榆,你一个泥匠,别把祖辈闲话当供词。”
范榆嘴唇抖了抖,没敢回。
秦照月蹲到井边,盯着井壁。
井壁内侧有新刮痕。刮痕不长,夹在几块旧砖之间,砖缝里还嵌着黄灰泥。有人最近沿着井壁下过绳,或者从下面拽过什么东西。
她指给方惟礼看。
方惟礼让书吏记下,又让人把风灯用长绳吊下去。风灯刚沉到井中段,火苗便往西侧斜了一下。
闫掌柜在旁边低声道:“有风。”
方惟礼点头:“暗渠没死。”
陈庆的手指在门框上扣紧。
这一下,周围没人再听他说井下只有鼠蛇。
差役把长叉也递来。长叉头上绑了白布,慢慢探入井里,沿着井壁轻轻划过。叉头碰到某处时,下面传来一声细响,像木板被拨了一下。
紧接着,井里响起一阵短促的咳声。
那咳声很轻,却明显是人的嗓子。
范榆腿一软,差点跪下。
秦照月立刻贴近井口:“下面的人,能听见就敲木。”
井底没有回答。
她换了说法:“能活着,就敲一下。”
过了片刻,井壁深处传来一下钝响。
咚。
差役们脸色都变了。
方惟礼看向陈庆。
陈庆脸上那点病色,此刻倒像真的了。
“下官……下官确实不知井下有人。”
秦照月没理他,让人拿来细竹管。刚才在东栈内仓用过的法子,这次又用上。只是井下更深,竹管接了好几段,接缝处用白布缠紧。
她没有急着送水,而是先让人把竹管空探下去。
竹管刚下到风灯偏斜的位置,里面传来很轻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