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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卯时领银(第2页)

秦照月用竹夹把手套提起。

周谦供出的残指特征有了实物。

手套旁边还躺着一块月牙形木片,正面刻着掌纹,边缘缺口与几张“灰房公领”掌印完全吻合。对方撤得匆忙,带走了人,却没来得及取走假掌印。

“冯九呢?”秦照月问。

跟踪他的便衣很快回报:冯九没有去别处,推着灰车回了官街,被差役在僻静处控制。他身上只有两枚铜钱和一块刻着灰斗号的小牌。问起纸袋,他说每逢有人把黑蜡点在灰槽边,便将当天槽里掉出的东西送到安寿旧铺,做一次得两文。他从没见过取东西的人。

“做了多久?”

“三年。”

冯九第一次收到黑蜡记号,也在郭炭“死于灰坑”的那一年。

方惟礼让人把冯九带进安寿旧铺后院,没有当街上锁。老人起初只肯说自己收钱倒灰,直到闫掌柜把黑蜡竹片和灰斗夹层摆在他面前,他才承认每逢墙根出现黑蜡点,废票槽里总会掉下一件东西。

有时是一卷旧票,有时是封口木牌,也有巴掌大的薄匣。东西不能拆,不能摇,必须压在灰斗最底下,送到安寿旧铺的棺木板下。送完以后,回程经过灰桥,桥墩第三块松砖后会多出两文钱。

“从来没人同你说话?”方惟礼问。

冯九摇头:“头一年有人教过一次。那人站在烟里,脸看不清,只说灰落下去,纸才能出来。后来全看蜡点。”

“送过多少回?”

老人掰着粗硬的指节,数到一半便乱了。他记不得次数,却记得每次都赶上户房或仓里最忙的时候:开春补役、夏日盘仓、秋后核粮、年末销账。街上人越多,灰车越不显眼。

秦照月问:“昨夜有人提前找过你吗?”

“没有。今早墙边有蜡,我照旧倒灰。纸袋落下来,我便送。”冯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可这次夹层里的东西轻。上个月那回更重,像一摞木片,灰车过石坎时响过。”

死役牌箱里的三块木牌,也许就是借灰车分批送出去的。

方惟礼把冯九暂时扣下,却没有立刻用刑。他只是个固定搬运环节,知道的可能比他说出的更少。熟悉户房废票槽、安寿旧铺墙孔和灰车路线的那只手,早已把这条路磨成日常。

秦照月正在检查纸灰,青枝从南门派来的小脚夫跑进后巷。他一路跑得脸色通红,怀里夹着死役号红签和一张新收的进粮小票。

“姑娘,南门验到孙麦的役号了。”

小脚夫带来的不只有小票,还有青枝刚写完的验粮记录。

半个时辰前,庆丰脚行的粮车排到红签桌前。车夫姓蒋,四十来岁,赶着两匹瘦马,车上装的是城外小庄凑出的粟米。车封、货主和脚行都能对上,青枝逐栏核到“收筛人”时,笔尖停在了孙麦的役号上。

蒋车夫不知道孙麦已经死了。他只知道这张凭条花了三文钱,若官府把整车扣下,马要吃料,货主要算误时,城外几户小农还等着卖粮换盐。

“凭条有错,你去抓写票的人。”他站在南门线外急得脸红,“粮袋都压着原封,凭什么拦我的车?”

围观百姓也跟着躁动。死人役号没有公开,众人只看见昨天还能走的粮车,今天在红签桌前停了下来。粮价牌下很快有人问,官府是不是又要封粮。

青枝没有同车夫争辩。她让陶伯先验车轴、封泥和袋底,再请老周从售粮队伍里找来两个会筛粮的伙计。车底没有黄灰暗格,袋口也没有重缝,粟米抽样无霉无泥。问题只落在那张收筛凭条上。

“车继续进。”青枝在记录上写下处置,“原凭条封存。现场重筛一袋,由新筛粮人按印,车夫和货主补见证。多出的筛粮钱记在错票旁案,查到卖票人后让他赔。”

蒋车夫愣了一下:“不扣粮?”

老周把筛斗往他面前一放:“粮没做错事,扣它做什么?你先把票从哪买的说清楚。”

粮车在众目睽睽下重新筛过,粟米从竹筛落进斗里,出细密的沙响。新凭条压印后,车轮越过南门线,围观的人才逐渐散开。青枝扣住孙麦旧票,又把整个过程记在红签背面,免得以后有人拿这张死役号反咬官府私放粮车。

蒋车夫供出,旧票来自灰桥换票摊。昨夜摊主没有露面,只让他把旧票和三文钱塞进桥边木匣,转身再取新票。那只木匣没有招牌,匣角却涂着一点黑蜡。

秦照月读完记录,才看向小脚夫带来的原凭条。粮是真的,车也是真的,死人役号只藏在最不起眼的收筛栏里。只要查验的人嫌麻烦略过去,孙麦便能在死后继续替粮车开路。

“原凭条从哪里来的?”方惟礼问。

小脚夫喘着气道:“车夫说,昨夜在灰桥换票摊买的。摊主没露面,只让他把旧票和三文钱塞进木匣,转身再取新票。”

裴行舟赶到后,将孙麦凭条和安寿旧铺水缸里的纸灰放到一处。未烧尽的纸角上,也有相同的细仓斗水纹。六张失踪恤役官纸中的一张,可能被裁成了换票凭条。

对方把死亡文书、粮车凭条和户房取银,全塞进同一批纸里。

秦照月看着那只被缝掉小指的青灰手套,忽然现手套掌心有一层新鲜白粉。闫掌柜闻过,又用指腹搓了搓:“石灰里掺了坟土。刚摸过旧墓砖。”

“哪座坟?”

余老汉昨夜才供出三处假葬。知道具体坟位的人不多。

方惟礼脸色一变,立刻派人去看余老汉。差役赶到临时安置他的客房时,床铺还是温的,门没有被撬,桌上压着一张盖京兆府假印的传唤条,叫他天亮前去西郊灰役坟地复验郭炭旧坟。

传唤条下还放着半块新烤炊饼。

余老汉以为官府来叫,自己跟人走了。

秦照月把青灰手套封进证物袋,转身就往西郊去。后巷里晨雾尚未散尽,远处城门已经开始放行第一批出城车马。

其中一辆灰车的车尾,挂着余老汉昨夜穿过的旧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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