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差役从户房西廊出去时,谁也没有穿官靴。
方惟礼让他们换了仓役常穿的草鞋,腰牌压进衣襟,只带一根短棍。平市二仓前堂还在核对急拨粮,若京兆府的人踩着官靴闯进去,蔡平只要混进搬袋的人群,转眼便能从另一道门出去。
秦照月一行晚半刻到二仓。
仓门外堆着等待复验的粮袋,墙边坐着十几个临时脚夫。有人补鞋,有人捧着空碗刮碗底,还有两个人靠着粮车睡着了。粮食进出仓门,名字则从一张票换到另一张票,没人会盯着一个脚夫的脸看太久。
先到的差役没有抓到蔡平。
值房书办翻出当差簿,指着卯初那一行:“他领了封门巡牌,照例先绕西后房一圈,再去北井边看墙脚。小的辰初还见过他。”
方惟礼问:“什么模样?”
“三十来岁,瘦,左眼有点斜。说话声音细。”
守北井的老仓役却连连摇头。
“今早来的蔡平不瘦,肩膀宽,咳得厉害,半张脸拿布围着。他把巡牌给我晃了一下,问墙脚还渗不渗水。我说昨日已经垫了灰,他就走了。”
值房书办脸色变了:“你看清牌了吗?”
“木头牌,红绳,背面有西字。还能有假?”
两人当场争了起来。
方惟礼没让他们继续吵,叫人把领牌簿、北井巡看簿和午前换班簿分开铺在一张长案上。三本簿子里的蔡平都落了记:领牌一笔,巡井一笔,未归一笔。字迹各不相同。
裴行舟看过后,把三处笔画圈在薄纸上。
领牌簿上的蔡字收得紧,像常年写小字的人;北井簿只画了一个歪斜的押记,手掌大,笔杆压得重;换班簿则由书办代记,根本没有本人签押。
“先找住处。”方惟礼道。
二仓杂役都住在后巷役舍。蔡平名下有一间窄屋,门上挂着破锁,钥匙由值房保管。差役开门后,屋里只有一床、一柜、一只豁口木盆。被褥叠得整齐,灰却落了薄薄一层,枕边没有头,盆底也没有洗脸留下的皂泥。
闫掌柜站在门边吸了吸鼻子:“屋里有人换鞋,没人睡觉。”
床下塞着三双旧鞋。
一双鞋长,一双鞋短,还有一双左脚鞋底垫得厚。柜中挂着两件尺寸不同的短褂,腰带眼相差一掌。墙上钉着一只领粮碗,碗底刻蔡字,边沿却有三处颜色不同的补漆。
方惟礼让书吏逐件记录,没有立刻把东西搬走。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仓役。一个十六七岁的挑水少年躲在人后,见差役把那只碗放到桌上,脚尖悄悄往后挪。
秦照月叫住他:“你用过?”
少年脸一下白了。
“小的只领过两回粥。”
“用谁的名字?”
“蔡平。”
他叫赵豆子,家在城外,今年春天才跟舅父进仓扛袋。临时脚夫没有正式役牌,按旧例领不到仓粥。领头人让他每逢初五、十五拿蔡平的碗去领,领回三碗,自己留一碗,另外两碗送到后巷口。
“送给谁?”
“有时候是瘦子拿,有时候是一个右脸烫伤的人拿。小的没敢问。领头只说,碗还回来,明日就有活。”
南门卢胜凭条的领头人,右脸也有烫疤。
秦照月没有让差役去堵后巷。时辰早已过了午,领粥的人不会再来。她把赵豆子带离围观人群,让青枝记下他的真名、住处、舅父和最近领过的工钱。
方惟礼看向门外另外几个仓役。
“还有谁用过蔡平的碗、床、牌,自己站出来。等京兆府逐个查到,罪加一等。”
人群里安静了一阵。
先站出来的是个跛脚汉子。他承认冬日住过蔡平的屋,领头每月扣他十五文住宿钱。第二个是搬袋妇人,她丈夫病后,曾拿蔡平的旧票替班三日,工钱被领头抽走四成。第三个老脚夫只借过一次役牌,为的是夜里过仓门去给热的孙子送药。
三个人都叫过蔡平。
可三个人都没领过今日的封门巡牌。
裴行舟让值房书办把蔡平最早的接役页找来。那页纸比当差簿旧,边缘黄,籍贯写河阳,年二十九,父母俱亡,无妻无子。身貌栏只有“中等、无残疾”,连痣和伤疤都没记。保人存根已经被抽走,纸缝里留着一小截黑蜡。
接役页立了三年,前两年没有一日当差记录,役粮却月月有人领取。到了第三年,蔡平忽然开始出现在二仓:三月搬过袋,四月守过井,五月替过夜,六月调进西后房。每月都能领足工钱,按工的掌印却换过四种。
跛脚汉子认出其中一枚是自己的。他守了七夜,只拿到一百二十文,账上却给蔡平记了二百文。搬袋妇人也认出一枚,账面三日工钱九十文,她到手四十五文。
秦百川把缺口逐笔圈出。蔡平名下半年多领了三贯余钱,真正干活的人合起来只拿到一贯七百文。剩下的钱没有退仓,也没有挂欠,领钱栏每次都压月牙掌印。
“粮养名,工钱养人。”闫掌柜拨着算盘,越拨越慢,“这名字摆在仓里,谁缺饭便来替它做一天。干活的人拿一半,管名字的人拿另一半。日后查起来,蔡平有粮账、有工账、有当差簿,养得比真役还齐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赵豆子听得直愣。他一直以为自己借了蔡平的碗,此刻才明白,自己挑的水、扛的袋,也被写进了蔡平的履历。
秦照月让书吏在三名仓役口供后各添一行:真名、实际工日、实领钱数。原本整齐的蔡平工账旁,很快排出三列缺银。那只刻蔡字的领粮碗也被放到接役页上,碗口宽得几乎盖住半张纸。
方惟礼命书吏把他们分开问话,先验真实住处和亲属,再查领头抽走的钱。差役取出细麻绳准备捆人,秦百川抬手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