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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北漕总埠(第1页)

北漕总埠的水,比石桥闸宽得多。

秦照月的马车还没到埠门,先听见了船号声。河面上乌篷、青篷、粮船、柴船挤成几道长线,纤夫沿着湿滑的石岸拖缆,号子被风吹散,混着木桩撞水声,一下一下敲在人耳朵里。

这里不比石桥闸。

石桥闸能半闸验船,是因为闸口窄,差役把绳一横,船就得慢下来。北漕总埠却像一张大口,长京北面的粮、柴、炭、布、盐引都从这里吞吐。码头上有漕司的牌楼,有船户会馆的旗,有粮商临仓的红漆门,还有十几处临时搭起的账棚。

一辆车停晚了,就有一船米压在水上。

一船米压晚了,城里半条街的粥铺都要骂。

秦照月下车时,埠门前已经站了三拨人。

第一拨穿皂衣,是北漕总埠的官吏。为的中年官员瘦脸长须,官袍熨得平整,连袖口都没沾半点水气。他身后跟着几个书办,人人怀里抱册,眼神却先落在秦照月带来的封证白布上。

第二拨是粮商和船户。粮商衣料讲究,脸色难看;船户袖口卷着,手背上全是绳勒出的旧痕,站得比官吏更靠前。

第三拨才是看热闹的百姓。挑筐的、卖热汤的、等船的、等雇工的,乌压压贴在埠门两侧,谁也不敢大声喊,却都伸着脖子。

那瘦脸官员先拱手,礼数很足。

“秦姑娘,下官北漕主事蒋逢。石桥闸之事,下官已收到急递。只是总埠不同小闸,一日误一刻,后面就要压三里船。姑娘若有公文,请入账房核验;若要封埠,还请先请漕司正印。”

他说到“封埠”二字,船户那边立刻起了一阵嗡声。

“封不得啊!”

“俺船上是真米,早上就该入仓。”

“昨夜在石桥闸等了半宿,今日又等?官府查案,不能拿我们垫命吧?”

一个粮商阴着脸道:“秦姑娘查童役,小民不敢说不该查。可北漕粮期是朝廷定的,今日误了交仓,罚银算谁的?”

这话一出来,周围人全看向秦照月。

秦照月没有立刻回嘴。她先看了一眼河面。

船太多。

青篷船混在粮船里,船尾旧板和新板被水浸得同色;小划贴着大船走,像鱼贴着船底;有几艘柴船捆得严实,柴堆下方压着草席,看不清舱口。

如果她一句“全停”,总埠会炸。

也会正中对方下怀。

秦百川从后面下车,没进人群,只站到一张湿木案旁,抬手让自家账房铺开纸笔。纸一铺,船户的眼睛先亮了一下,又立刻警惕起来。

蒋逢看见那张账纸,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紧。

秦照月转身对青枝道:“立牌。”

青枝早有准备,把三块木牌交给差役。

第一块写:真粮真柴真炭,验封号、船籍、押运人后即放。

第二块写:青篷、换板、无名小划,靠左绳待验。

第三块写:误时登记,真误照账请赔,假闹另案处置。

木牌一立,码头上先静了一瞬。

船户中有人忍不住喊:“真误真赔?”

秦百川把笔往砚边一搁,抬眼道:“按水钟记。谁的船几时靠、几时放、误了多久、为何误,见证人姓名一并写。日后该赔的,从查案经费里先垫;借机塞假票、换船板、藏人的,另算。”

这话比秦照月说管用。

船户要的是今日能不能走,粮商要的是罚银谁担。秦百川把账摆出来,他们就算仍有怨气,也得先看这账怎么记。

蒋逢沉默片刻,笑了一下:“秦大人思虑周全。只是总埠验船有旧规,外人不可擅动漕簿。”

“我不动漕簿。”秦照月道,“我只看三样。”

蒋逢问:“哪三样?”

秦照月抬手指向河面:“可拆船名板,童役衣粮耗用,北草棚编号。”

她没有提万丰,也没有提崔氏。

蒋逢袖中的手指却停了一下。

闫掌柜一直站在秦照月身后,像个随行看账的小商人,直到这时才把一块旧木板抱上前来。那是石桥闸封存的顺安旧船名板,板面泡过水,旧字暗,背后新钉眼却很清楚。

“诸位船家都懂船。”闫掌柜把木板立在湿案上,“这块板是顺安老板,字旧,漆旧,边也旧。可背后这排钉眼新,间距宽窄不一,说明它近来至少被拆过两次。”

一个老船户被旁人推了出来。他本来想躲,见众人盯着,只好弯腰看了一眼。

“钉眼确实新。”老船户嘟囔,“老板若常在一条船上,钉眼吃水后会肿,边上不该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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