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丰银铺的门,午后才开。
这间铺子在长京北市最宽的一条街上,门面不算最高,却占着最好的口子。东边是粮行,西边是布庄,后巷通车,前街通人,三进深的铺面从外头看只挂一块黑底金字匾,匾下两个伙计一左一右站着,腰背挺得像官衙门口的皂隶。
秦照月到时,铺门前已经排着人。
排队的人里少见兑银小贩,也少见借钱军户,更多是掌柜、账房和保人。他们手里都拿着票,有青禾旧契,有粮行周转条,有车脚垫费单,还有几张军户债契。万丰门前安安静静,安静得不像钱铺,倒像一处等着宣判的堂口。
闫掌柜看了一眼,低声道:“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秦照月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
北漕总埠的夹层一开,万丰就不会等她慢慢请文书。铺门前这些人,是万丰先摆出来的挡箭牌。只要秦照月一封铺,今日兑不出银、转不了债、拿不到周转钱的人都会堵在她面前。
一个布庄账房先站出来,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队尾听见。
“秦姑娘,万丰有罪无罪,小民不敢问。可我家明日要给织户工钱,银从万丰过。今日若封铺,织户领不到钱,明日谁给我们交代?”
另一名粮行掌柜跟着道:“我家三车米昨夜已到北漕,船脚、仓脚、晒储都要现付。银路一断,粮也动不了。”
旁边还有个军户妇人攥着旧契,眼眶红:“我男人的债在万丰,青禾贷说能转契。若今日铺子封了,旧债算谁的?”
话一句接一句,全压在秦照月面前。
系统面板跳出来时,几乎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急切。
【关键金融节点干预:高危。】
【民间兑付中断风险:上升。】
【粮商、织户、军户连锁怨气: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上升。】
秦照月看了面板一眼,没有笑。
她现在已经很清楚,系统所谓的高危,往往只看“动了旧秩序会不会乱”,不看旧秩序底下压着多少人。
可它有一点没说错。
钱路不能硬断。
她回头看秦百川。
秦百川已经让账房摆了两张长案。左案写“即日兑付”,右案写“涉案留核”。青枝领着书吏贴出临时告示:米粮、工钱、军户旧债转青禾贷、已验真票四类先兑;童役衣粮、北草棚保役、潘直旧押、崔氏青蜡四类留核。
万丰门前的人群顿时动了。
有人往左案挤,有人往右案躲。一个粮行账房跑到左案前,翻了半天才现自己的票上压着北草棚保役小记,又灰着脸退回右案;两个急着兑工钱的布庄伙计核过支银印后,当场领到银票。队伍被这样一拨,真正急着用银的人先动了,那些想借人群遮账的人反倒僵在原地。
秦照月没有进门,先让左案开始兑。
万丰的伙计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敢拦。秦百川站在左案边,只看票据三处:票号、支银印、今日兑付人。只要三处无涉案记号,照价兑银,兑完立刻在旁边记一笔“官见兑付”。
军户妇人被叫到时,手抖得厉害。
她那张旧债契边角磨得白,债主栏盖着万丰朱印,旁边又贴了青禾转契纸。她怕万丰今日关门,也怕官府一句“涉案”把她的旧债拖成死账。
秦百川看完契纸,把印泥推给她。
“左手按在这里。今日先转,不加息。万丰应收旧债转入青禾公册,利差封存,三日后对账。”
妇人愣住:“今日能转?”
秦百川看着她:“能。你男人的旧伤恤名已经在军功册里,债契不涉北草棚,不该让你替别人等。”
妇人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按下手印时,后头几个军户跟着往前挤,却被青枝拦住。青枝手里拿着红签,一人一号,声音清亮:“按号来。谁乱挤,谁的票后排。”
左案开始动,门前的怨气便散了三分。
右案却越来越冷。
右案上摆着从北漕总埠带来的青边纸、万丰碎银角、北草棚暂寄夹纸、潘直旧押拓印铜模,还有童役衣粮杂支簿抄页。每一样都用白布隔开,旁边标明来源和见证人。
万丰掌柜终于从铺里出来。
他姓郑,名守谦,五十上下,脸白无须,穿一身深灰绸衫,袖口干净,手指细长。看着不像钱庄掌柜,倒像个多年不碰烟火的账学先生。
他先向秦百川行礼,又向秦照月行礼,礼数挑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