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北漕第一条粮船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过闸。
裂开的木牙吃不住重力,闸轮每转半圈都要停下来垫一次木楔。水差跪在湿石上,两只手冻得通红,船工站在船头骂,岸上的脚夫也骂。骂声一层压一层,谁都知道昨晚险些断闸,谁也不肯让自己的船排在后面。
到辰初,外河已经堵了四十七条船。
最前面的十四条装粮,后面有炭、有盐、有菜,还有两船送去城北药铺的干姜。风把船上苇席吹得乱响,几个跟船的孩子缩在粮袋中间,等不到热粥,只能啃昨夜剩下的硬饼。
老周挑着炊饼担赶来时,炉上只剩十几个饼。
“面铺说今早新面没到,先涨一文。”他把饼分给昨夜下水的三名水差,嘴上仍没闲着,“闸才裂两寸,面价倒先长了一尺。这帮人鼻子比城门的狗还灵。”
旁边粮船的女船主听见,立刻不乐意。
“你冲面铺骂,别冲船上人。我们昨夜没睡,船堵一刻,雇脚钱就多一刻。”
“我没骂你。”
“你眼睛朝着我的粮袋。”
“我看袋子又不收钱。”
两个人隔着河沿争起来,倒把水差逗笑了。笑声刚起,闸轮又出一声沉闷的吱响,岸上立即安静。
方惟礼站在闸台上,右手裹着一圈白布,布边已经渗出淡红。他昨夜卡闸伤了虎口,今日握不了刀,便把刀挂在左腰。几个差役看得别扭,他自己更别扭,抬手下令时总会露出一截包扎。
“一条一条进。谁抢闸,船退十位。”
后排有人喊:“照这个走法,天黑都进不完!”
“那就把骂人的力气留着摇橹。”方惟礼回了一句,转身问水工,“坏牙最快几时能换?”
老水工趴在轮架下看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三个时辰。前提是有同尺寸的老槐木,还得把闸停一炷香。”
停一炷香,后面的船只会堵得更长。可不换木牙,今日每过一艘重船都在拿整座闸冒险。
秦照月刚走上闸台,眼前便跳出一道久违的暗光。
【检测到漕运受损。】
【建议执行亡国策:以查验伪印为名封闭北漕三日。】
【预计结果:粮价上涨,民怨增加,国运下降。】
系统甚至替她把理由写好了。
秦照月看着河上四十七条船,又看了一眼粮袋中啃硬饼的孩子。
“你真会挑时候。”她低声说。
方惟礼没听清:“你说谁?”
“说昨晚放空船的人。挑什么时候不好,偏挑冬粮进城。”
她蹲到轮架边,问老水工:“若先把十四条粮船的货卸到东岸,空船吃水浅,能不能从副槽过?”
“能过。可粮要再装车,谁出脚钱?”
秦百川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怀里夹着算盘和昨夜空船的封存簿。他听见“谁出钱”三个字,脚步都慢了一下。
“你们父女俩每次看见麻烦,最后都能看见爹的钱袋。”
“昨夜是查案损坏,先从京兆应急支出。”秦照月说。
方惟礼转过头:“京兆府没有这项旧例。”
“那就记秦家垫付。”
“你倒答得快。”秦百川把算盘拍在闸台上,“每袋只垫一次脚钱,船户、脚夫、车行三方按印。谁敢一袋报两次,爹把他塞进坏闸牙里补木头。”
女船主第一个把船靠向东岸。她不信秦家肯白垫银,先让账房把脚钱写在船板上,自己又拿炭笔抄了一遍。老周把炊饼担往旁边一放,帮着给粮袋编号。码头脚夫起初还在争价,等秦百川把第一笔现钱压到窄案上,十几根扁担很快排成两列。
粮袋从船舱递到岸上,再装进等候的短车。空船沿副槽过闸,到了内河重新装货。每多一次搬运,米都会从袋缝里漏出一些,车脚也要多走半里。青枝拿着小秤守在岸边,记录破袋、洒米和湿粮,免得损耗最后全扣到脚夫头上。
这办法没有让四十七条船立刻消失。午前只送进去九条粮船,另有五条仍在卸货。面铺的价格已经涨了一文,城北两家粥棚也将大碗换成了小碗。
秦照月站在闸台边吃了半个冷炊饼,看着老水工拆下裂牙。木头里面的裂纹比外面更深,昨夜若再晚半刻停轮,今日河上堵的就不止四十七条船。
她没有再看系统。那道暗光在眼前停了一会儿,自己灰了下去。
双柳亭的消息是在这时送来的。
第九号黑马已经到亭,真实急递也已完成第一次换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