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臣子……
可他身为征西大将军,统帅二十万安西军十年之久,若他愿意,便能做个乱臣贼子!
一个臣子,却拥有威慑帝王的能力。
不除之,岂能心安?
他悬在帝王头顶,仿佛一把剑。
裴玄想要即时折断,可他不得不顾忌镇压西洲的二十万安西军。
虽说他已收了裴安臣的大将军印,可西洲刚刚归齐,复国势力蠢蠢欲动,他派去坐镇西洲的宋海廷资历太浅,尚难掌控西洲的复杂局面。
就算他现在怒到极致,但在西洲彻底归降之前,他还不能动裴安臣。
紧绷的唇松了些许,裴玄压了压心底澎湃的怒意,缓缓躬身去扶裴安臣,“你与皇后同乘一马,此事虽有出格之处,可你毕竟将皇后带回到朕身边。如此……功过相抵……便免了责罚。”
裴安臣谢礼,刚要起身,皇帝的手却压重重按住了他的肩,迫使他半伏着身子,不能完全直起腰来。
耳畔,皇帝声音幽幽,带着晦涩的警告,“朕是君,你是臣。父皇临终前为你更名,别忘了什么意思!”
安臣,安臣,安于为臣,莫生僭越心。
时光仿佛回到十年前。
压抑,窒息,垂垂欲死的腐朽,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昏暗的大殿里,快要熄灭的香炉升起靡靡青烟,苍老的明帝仰面躺在床上,一双浑浊的眼珠映着幽暗的烛光。
他眼帘微垂,斜斜晲着匍匐于床前的裴安臣,苍茫沙哑的喘息里裹着浓痰,语音缓慢而冰冷,
“朕这辈子,最是忌惮萧家……朕赐予你母后的九华香,有绝嗣之效,朕一直以为……她此生不会诞下带有萧氏血脉的孩子,可天意难违……她偏偏……还是生下了你……”
这段话太长,似是耗尽了明帝的气力。
他喘了几口气,缓缓抬起手,伸向身旁坐着的裴玄,“君临……”
裴玄一倾身,将那粗糙的手握在掌中,闻声喊了句,“父皇。”
粗重地喘息着,明帝气若游丝地瞪着裴安臣,“你抬起头来……”
裴安臣缓缓抬头,便见眼前父子手掌交握,父慈子孝。
那手掌心的温度,是他从不曾触及的。
不知皇兄握在手中,会有多暖。
明帝忽然半卧起身,枯枝般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艰难地支撑着快要坍塌的身体,直直地望向裴安臣,“你过来……”
裴安臣心中一喜,他以为父皇冷了他一生,在临终前终是感到对他亏欠,或许愿意握一握他的手。
走到明帝眼前跪下,他希冀着期盼多年的温暖碰触,可明帝的下颌线紧绷,紧握着裴玄的手不曾松开,只是冷冷盯着他,“这是你的皇兄……是大齐的太子……你可看清楚?”
“儿臣……”掩住满眼的失落,裴安臣的手在衣袖中紧紧攥成拳,“看清楚了……”
“朕知萧家狼子野心,所以最是忌惮。可萧家为朕镇守大齐的江山,也最是得力……你母后既生下了你,朕便不杀你……”
明帝的眼中像藏着千年寒冰,裴安臣看在眼中,几乎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皆逐渐僵硬。
“从今天开始,朕将你名中‘潜’字改为‘安臣’,你今日便离开洛都,前去上庸镇抚西疆。
……
安于为臣,莫生僭越心……为你的皇兄,好好守大齐的江山。
……
从此以后,未得君令,不得回都!”
明帝声音颤抖,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诛得裴安臣心中泣血。
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裴安臣喉头发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发白。
他不明白,同为父皇的儿子,为何父皇对他如此铁石心肠,却对皇兄心生爱怜。
母后说,在这宫里,要得到某些东西,便要争,要抢!
为了得到父皇的爱,他便事事都做的比皇兄好,可就算如此,父皇亦未曾馈于他一丝父爱,甚至对他愈发厌恶。
为什么?
他便这么不值得被爱?
他恨父皇偏心,可父皇终究是父皇。
十年来,父皇模糊的背影像山峦一仰压在他头顶,沉沉罩着他。
是以这些年,他镇守西疆,封心锁爱,化身一柄利刃,为大齐开疆拓土。
可结果呢?
皇兄抢走了他的女人,还要抢走他的命!
眼下,龙靴上的金线映着火光,耀入裴安臣的眼,点燃了被按捺多年着的野望。
垂着头,他藏住了眼尾的红翳,用最平静和恭顺的话道:“父皇的话……臣弟……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