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夜风洗礼,那声音似是拂去了恼意,恢复了几分清明。
“对外做戏要做足,”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就说……本王要修缮琦兰轩,不忍新王妃卧榻旧人之所。”
愣了一下,吴管事恭敬回了声‘小人明白’。
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就着月色,瞥见了梁王眉宇间化不开的阴翳。
他不由叹了口气。
手从门扉上落下来,他仰头看了看被阴云遮住的半面夜月,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王爷哪是在逼别人低头。
这分明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马厩南边的下人房,比宋时微想象的要差。
这间屋子似常年无人住,年久失修。
房门歪歪斜斜关不严实,门缝宽得可以塞进两根手指。
屋里更寒碜。
只有一张窄窄的榻,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户的糊纸破了两个洞,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墙南角,甚至还有个黑黢黢的老鼠洞。
她和宝玑忙活了一下午,将稻草抱出去抖了抖,拍掉了灰尘和虫屑,重新铺平。
老鼠洞用半块砖头堵上。
只是窗纸和门缝一时半会儿还不知如何修补。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宋时微养了一副富贵身子,还没做多少事儿,便觉浑身乏力,躺上了榻休息。
可马厩就在隔壁。
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成一片细微嘈杂的暗潮,一波一波地涌进她那间漏风的小屋。
她睡不着,坐起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榻太硬了。
宋时微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对着渗水发霉的墙壁愣怔发呆。
乱哄哄的杂音在她耳边横冲直撞,她脑子里也思绪万千。
熬到后半夜,马儿睡着了,她也终是睡着了,可第二日,又早早被马奴的吆喝声惊醒。
下榻时,宋时微整个人恹恹的。
宝玑从井里打了冷水给她洗脸。
她一张憔悴的脸映在水盆里头,像开得正盛的花儿被秋霜打过似的。
洗好了脸,宝玑为她梳发,看到她后颈上硌出了斑斑淤青。
一边掉泪,宝玑嘴里一直念叨,“小姐,您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蔽日6“前”皇后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宋时微的肩膀上。
粗麻衣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掺着秋凉的晨风,凉意猝不及防地落在身上,冷得宋时微一颤。
不知为何,宝玑方才的那句话,竟让她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恍惚感。
那时,裴安臣方篡位登基,将她囚在披香殿,日日闯她的禁宫,一双掌碾在她身上时,从不留情。
一夜过后,她身上总添新痕。
宝玑一边替她上药,眼泪一边哗啦啦地往她身上倒。
那时,宝玑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娘娘,您受苦了。’
想到这儿,宋时微扯出一抹浅笑,拍了拍她的手,“眼下的苦,倒也算不得什么。”
与上一世相比,宋家无恙,裴安臣也没疯得彻底,她也未被囚在披香殿日日受辱,更不必因火刑而惊惧难安。
眼下,她不过被贬为奴身,住在漏风的屋子里罢了。
好歹有命活。
宝玑听到宋时微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满脸惊疑,“这苦还不算什么?您……不会是在说气话吧?”
从破了洞的窗纸望出去,宋时微看着朝阳,蹙眉道:“若梁王另择王妃人选,世家就不会死盯着我不放……或许……眼下虽苦,却存着一线生机。”
宝玑拿着木簪为她挽发,愤愤道:“可那李家小姐太跋扈了!眼下她做了主子,以后咱们可有苦日子过呢!奴婢身贱倒没什么,只是小姐您……”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
敲门的力气虽不大,可门板却颤巍巍地晃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