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玑拉开门,见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碗稀粥,两块胡饼,一小碟咸菜。
“这是你们的朝食。”侍女把托盘往宝玑手里一塞,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像看一件从老宅子里搬出来的旧古董。
她打量完宝玑,又歪着头向里看。
看了半日,她忽然压低声音,问宝玑道:“里面那个,以前真是皇后?”
宝玑似是有些恼了,本想赶人,可依着现在的处境,却又不好树敌。
她接过托盘,客气道:“谢谢姐姐的朝食。”
侍女眨了眨眼,等着宝玑继续说,可宝玑却没再说什么。
她似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却又没再追问。
眼见宝玑要关门,她忙补充道:“等一下!李小姐吩咐,让你们辰时三刻去富春堂。”
宝玑关了门,竟找不到放托盘的桌子。
将托盘放在榻沿儿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宋时微的脸色,果见那眉间笼着淡淡的忧愁。
宝玑走过去,半跪在宋时微身侧。
小心翼翼地抬起脸,她安慰道:“小姐,方才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僵硬地扯出一抹微笑,宋时微道:“小人碎言罢了,我岂会往心里去呢。”
说着,她站起来,“走吧,趁还热,先把朝食吃了。”
嘴上说着没事,可从云端跌落泥潭,谁人心里能不难过呢?
是以吃饭时,她没什么胃口,只端着粥碗发呆。
一碗清粥,放得都快凉了,她愣是还未喝完。
宝玑察觉她脸色难堪,小心翼翼道:“小姐,如今这副光景,说到底是因得罪了梁王。梁王殿下以前那么宠信您,总不至于因一件事儿就厌弃了您,不如……”
她试探着道:“不如……您去向殿下赔个不是?”
粥碗方端到唇边,宋时微的手忽然顿住。
她鸦睫颤了颤,眉心忽然拧在一起,皱得厉害。
沉默许久,她终是没说什么,只低头喝起粥来。
宝玑扯了扯她的衣袖,还想劝她,“小姐……”
眸色忽然一冷,她放下粥碗,定声道:“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辰时三刻
富春堂
兰渚苑并不大,富春堂是其中唯一的花厅,藏在园子西侧的小花园里,和裴安臣的书房只隔了十几步之遥。
宋时微和宝玑到时,富春堂四面的落地直棂窗大开着,里面传出一阵阵女子的说笑声。
七八个女子坐在里面,环肥燕瘦,珠围翠绕,像一匣子打翻了的宝石,五光十色地散在席间。
她们皆是世家贵女。
宋时微做皇后时,在各种宴席之上,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
她和宝玑走进堂中,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宝玑俯身跪下,而她只是微微欠身。
片刻后,有人似是注意到她,带着疑惑开了口,“呦,这位是?”
另一人带着笑音,声音不高不低,正巧堂中的人都听得到,“崔姐姐没认出来?这就是咱们的前皇后娘娘呀。”
一瞬间,堂内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不用抬头看,宋时微也知道,此时整个富春堂里,所有的目光正齐齐射向她。
“娇娇,她现在真是你的奴婢?”有人问道,声音脆生生的,像在问一件趣事。
又有人开口,带着艳羡和崇敬,“梁王殿下把她赏给娇娇了,连着这兰渚苑一起,说是送给娇娇的聘礼呢。”
“我就说嘛,要做梁王妃,咱们娇娇才是正主儿!”有人笑着奉承,语气一转又带着刻薄,“有人鸠占鹊巢,如今从高处掉下来摔折了腿,竟是活该。”
她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有说有笑。
那语气里是惊讶,是嘲讽,是得意洋洋,是落井下石。
她们自顾自地说着,却没人再去看宋时微。
宋时微安静地站着。
她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恭谨而克制。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佛龛里的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