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她认得,姓‘崔’。
早在上庸城,她第一次入裴安臣的府邸,便是这个崔嬷嬷教她将军府里的规矩。
崔嬷嬷带着一队婚仪车驾,还有司衣仪的女内司,浩浩荡荡站在别业门口,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女君,您采风也采了这些日子,该回去了。王爷说,大婚的吉日改为下个月甲子,今日便迎您回洛都。”
她站在原地,看着崔嬷嬷身后的马车,青帷朱轮,车帘上绣着梁王府的徽记,那徽记张牙舞爪地对着她,像一只蹲伏的兽。
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以为萧淑妃是真心帮她,可没想到……
正当她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事,耳边,宫女的恭维声传入她的耳中。
“女君,您的肤色真是好极了,胭脂只需薄薄一层便够了。”
她声音轻柔,说话间,手中的黛笔稳稳描过她的眉峰,待细细描摹结束,又笑着欣赏。
“您真美,您一出场,定是万众瞩目呢。”
宋时微蹙了蹙眉。
万众瞩目。
可不是万众瞩目?
韩文渡的檄文一发,疆北大乱。
那檄文直指她是红颜祸水,早在做皇后时便与裴安臣珠胎暗结,篡位谋逆,一行行墨字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裴玄下了禅位诏书,皇位让得干干脆脆,可韩文渡的兵马却分毫未撤。大军从兖州一路南下,连破七座城池,直逼洛都。
朝堂之上,所有的怨毒都转向了她,原本被裴安臣压下去的声音,再次浮了上来。
奏疏骂她是妲己再世,祸水误国。
私底下,说得更难听。
有人说,她是无辜的,不过是被梁王强夺入府。
可还有人说,她若清白,早该一根白绫吊死在梁王府门口,以全名节,也不至于累得两州百姓遭此兵祸。
她垂下鸦睫,重重叹了口气。
项链锁上她的颈子,贴着皮肤收紧,像绞人的绳索,让她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女君,该出门了。”
宫娥清冷严肃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铜镜,才发现梳妆的宫娥已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在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官。
那女官穿着尚仪局的服制,身量高挑,面容端肃,步伐沉稳得不似寻常宫人。
她走到妆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声音平平的,不带一丝起伏,“请随奴婢出门。”
宋时微抬手,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
可当她搭上对方的手时,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手是那样强劲有力,单手便可稳稳将她搀起来,不带一丝颤抖。
她不由低头细细扫了一眼,却见托着她的那只手筋骨明显,筋腱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那宫女的右手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两块硬币大小的硬茧。
裴安臣的手便是这样的。
有一次,她抚弄他的手茧时,他说那是因常年握刀柄留下的痕迹。
这宫女……是常年习武之人?
宋时微心下一紧。
下一刻,她忽然想到什么。
半个月前,尚仪局的女内司向她简述过大婚的流程。
她隐约记得,待她梳妆完毕后,会有礼乐奏响,司宾女官带着十六名宫娥引她出门。
眼下,那十六名宫娥呢?礼乐呢?
一丝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她下意识地将手从对方手中抽走,声音发紧,“我……我有事,要找崔嬷嬷。”
她话音刚落,那女官抬起眼。
那一眼,没有恭敬,不像一个奴婢的眼睛,倒像是……
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她张开口想喊,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那女官便已欺身上前,一只手铁钳一样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将一方帕子死死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一股刺鼻的甜香直冲颅顶。
她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那只捂在脸上的手,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