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心疼藏得很深,像被她努力压着,可还是从她眼底泄露了出来,一星半点,却足以让裴安臣的心跳重了一拍。
心底忽然燃起一点火星,很微弱,却烫得他胸腔发紧。
甄淑仪死的那夜,何远秋曾说,若他强留甄淑仪在他身边,她会恨他一辈子,她活着,会比死了还难受。
当时,他怕极了,怕宋时微会恨他一辈子。
后来,他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看着她望着他冷漠的眼神。
他想着,放她走算了。
可他又想着,他和宋时微,到底与甄淑仪和何远秋不同。
她曾是爱过他的。
且不说三年前她对他那么好,就说上个月重阳节那日,她将香囊挂在他腰间时,还曾对他说‘岁岁今安’。
他不信她的心完全死了。
蓦的,他的手指沉寂穿过她的指缝。
十指交握的瞬间,他感觉到她微微挣了一下。他强行将她的手拉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里面还有伤,”他说着,哑声中带着暧昧,“被箭射的。伏牛山坳口窄,马车避不开,左肩中了一箭。”
宋时微的手僵在他的胸口,隔着喜服的衣料,小心翼翼地蜷了蜷手指。
裴安臣抓着她的手,伸进衣领里,往颈下游走。
她抬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缠绕在胸前的绷带,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时难以消化。
她觉得眼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出来,可她咬着唇,拼命忍着。
裴安臣看着她眼中的水光,那颗从方才起就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稳稳落回了原处。
他抬手,指腹极轻极慢地拂去她眼角的泪,“心疼了?”
宋时微怔了一下,忙垂下鸦睫,没有回话。
下一刻,裴安臣蓦的吻了上去。
不是从前那般强势的,带着怒意的吻,像是不敢用力,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他的唇贴上她的,带着浓浓的酒气和灼热的温度,一点一点,耐心地,近乎虔诚地深入。
宋时微睫毛颤了颤,缓缓阖上了眼。
她微微仰起头,第一次,温柔地回应过去。
将她压上了榻,他含着她的耳垂,□□,“我说过,要为你讨回公道。世家派来的刺客,我都已查明了底细。谁家的死士,谁家的门客,谁家雇佣的杀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登基之后,我会处置他们。杀一儆百。”
十日后,裴安臣登基,御驾亲征。
三个月后,韩文渡叛军被镇压,携少数亲兵逃走,不知所踪。
次年三月一日,裴安臣归都,拟筹划夏六月二日立宋时微为后。
四月五日,韩文渡死灰复燃,联合西洲与南吴复国势力共同起势。大齐北、西、南三处皆乱。朝堂之上,‘诛杀妖后,处以火刑’的折子堆满御案。
四月二十五日,裴安臣再次御驾亲征。
月色惨淡,披香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宋时微跪在寝殿西侧的小佛堂里,已经许久了。
豆大的油灯在佛龛前悦动,映着那尊白玉观音的面容,慈悲而朦胧。
五月的夜晚有些闷热潮湿,她双手合十,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皮肤上。
裴安臣离都御驾亲征,已经一月有余了。
前方战报时断时续,每一封都像递过来的刀尖。
她白日里还能撑着端庄得体,可一入夜,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将她没顶。
这些日子里,她睡得浅,照例跪在佛前,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求菩萨保佑她的命运。
可念到后来,她走了神。
黑暗中,她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看到了裴安臣被数倍的敌军包围其中,长槊从四面插进他的胸膛,他的身体轰然倒下。
油灯跳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额角冷汗直流,心脏狂跳不止。
挺直的脊背忽然瘫软下来,她歪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观音像。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日子,她总在夜深人静时幻想他死去的场景。她仿佛对此事有一种内在的,深深的恐惧。
像是……
像是怕失去他似的。
可她明明是如此渴望离开他,离他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