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眸轻叹一口气,她缓缓站起身,只觉得口干舌燥。
“青禾?”她唤了一声今夜应在殿外值守的婢女,想让人来给她倒水。
无人应答。
若在平日,她唤一声,廊下立刻就会有回应。可今夜,回应她的只有空旷殿内自己声音的回响。
宋时微拧眉看向殿外。
殿门的窗纱上,竟没有青禾的影子。
她心中有些不安,摸索着从佛龛旁取出火折子,拔开帽塞,轻轻一晃。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光亮。
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她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向殿门走去。
微弱的火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像一缕游魂,无声地拖行在身后。
忽然,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将火折子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
宋时微还没反应过来,黑暗中便蹿出三四道黑影,都是膀大腰圆的嬷嬷。她们一拥而上,动作又狠又快。
宋时微惊叫一声,嘴却在下一瞬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声音被堵了回去。
火折子脱手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明灭了几下,竟没有熄灭,反而堪堪照出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嬷嬷单手端着黑釉药碗,碗中浓稠的汤汁泛着暗褐色的光。
“娘娘,奴婢得罪了。”那嬷嬷面无表情地说,嗓音沙哑而平稳。
借着月光,宋时微看清了她的脸。
瑞秋,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女。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一颗心彻底凉了下去,却不肯认命一般,赤着的脚在石砖上蹬踏,指甲在箍着她的手臂上划出血痕,可那些嬷嬷纹丝不动,像几堵肉墙,将她牢牢困在中间。
有人捏住她的下颌,粗暴地往下一掰。骨节发出一声脆响,她的嘴被撬开了。
苦药灌进来,带起一阵灼烧般的恶心。
腹痛忽然袭来,几乎要将她痛死过去,她的身子软下来,趴在地上微弱地战栗着。
“差不多了。”有人低声说。
“抬走吧。”
丧报送到的时候,裴安臣正站在地图前做明日的兵力部署。
“陛下——”
中军校尉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加急密报,
密报上的火漆完好无损,是宫中最高等级的暗红色。
裴安臣没有立刻接,而是画完最后一处,将朱笔缓缓搁在了案上。
他慢慢拆开火漆,看见了一句话,“披香殿宋昭仪,昨夜薨逝,太后娘娘命奚官局筹备丧仪。”
先是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鼻根,继而凑近了火光去看。
就着微弱的烛光,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手忽然颤抖起来。
接着,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桌案上,整张地图都被震得移位。
砚台倾倒,红色墨汁漫过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像血河。
他大步走出营帐,甲胄在夜风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备马,回洛都!”
萧景初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瞬,继而速速览了一遍密函,慌忙跟上,“陛下!明日还有……”
一把推开他,裴安臣低吼,“朕说备马!”
从南疆到洛都,八百里路,他跑了三天三夜,到第四日黄昏,当洛都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马倒下了,口吐白沫,四蹄抽搐,再也站不起来。
他换了一匹马,继续跑。
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洛都城的百姓看见一队骑兵从北门涌入,为首那人满身风尘,面如寒铁,没有人认出那是一个月前意气风发御驾亲征的皇帝。
裴安臣骑马直入司马门,宫门守卫还没看清来者是谁,马蹄已从眼前掠过。
他骑马在宫中横冲直撞,然而,当停在披香殿前的那一刻,却愣在了原地。
白布。
从殿门一直挂到廊柱,顺着飞檐垂落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白色的帷幔像无数条柔软的舌,无声地舔舐着这座宫殿最后的气息。
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
殿内空荡寂寥。
妆奁,屏风,她惯用的那只青瓷碗,绣着曼陀罗的帐幔,都不在了。
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