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动,猛然转身,“宋时微?”
刚踏入殿中的奴婢慌忙跪在地上,手中洒扫的扫帚丢在地上,“参加陛下。”
猛地走近那奴婢,他攥着拳头问道:“昭仪呢!”
那奴婢被他的低喝声吓了一跳,忙颤声道:“昨……昨日……昭仪殡殓过后,棺椁就入土了。”
“殡殓过后,百官还未临丧!”裴安臣先是诧异,紧接着是怒火中烧,“谁下的令!”
那奴婢头抵着地面,“是……是太后……”
猛地一拂袖,裴安臣转身就往圣寿堂走。
圣寿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空气浑浊腐朽。
太后面向帐内的红漆屏风,躺在病榻上。
刚急咳了一阵儿,她正浅眠,忽然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身去,只见裴安臣站在榻前五步远处,甲胄未褪,甚至沾着尘土。
他面色沉得厉害,紧紧看着她,眸色冷若冰霜。
太后扫了他一眼,眉心一拧,沙哑着声音问道:“仗打完了?”
裴安臣没有说话。
太后冷笑一声,“看来,是宫里有人给你传了密信。”
重重咳了几声,她缓慢眨了眨眼,声音严肃冷酷,“披香殿那个……哀家替你处置了。”
他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
太后躺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缓缓阖上,“你喜欢她,舍不得做决定,那就让哀家替你……”
“为什么?”裴安臣低喝一声,打断她,“只要是儿臣喜欢的东西,母后一定会夺走!”
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太后缓缓转头看向他。
烛火晃了晃,她那投在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终于稳住了。
“你心爱的东西?”太后沉默片刻,目光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深秋的湖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是彻骨的凉,“你指的是哪一样?”
“哪一样?”他冷笑。
他的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儿臣八岁那年,养了一只狸奴,通体雪白,儿臣喜欢得紧,给它取名踏雪。母后说玩物丧志,命人当着儿臣的面将它摔死在槐树下。儿臣哭了整整三日,母后说……大齐的皇子,不该为一只畜生流眼泪。”
裴安臣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儿臣十二岁,太傅夸儿臣文章做得好,将儿臣的策论贴在国子监的墙上示众。儿臣高兴了一整日,回宫便与母后说了。母后说不过是轻浮之作,命人将那策论揭下来撕掉,命儿子重写。”
太后拧眉道:“一只猫罢了,倒也能让你怨哀家十几年?”
缓缓吐了口气,她又不紧不慢道:“再说你那篇策论,确是不过尔尔。哀家觉得,过早的夸赞会毁了你的进取心。”
殿内沉默了很久。
裴安臣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所以……母后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对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暖阳4只有君臣,
盯着他看了几息,太后缓缓支起身子,撑着床沿坐起来。
她病得厉害,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但她的脊背直直的,像骨子里有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钉子。
“你怨哀家摔了你的猫。”她看着裴安臣的眼睛,“那你告诉哀家,踏雪死后,你是不是哭了三日?”
“是。”
“哭了三日之后呢?”
裴安臣愣了愣。
太后替他说了下去,“哭了三日之后,你再也没有为任何事哭过。你十五岁去上庸边关,边境烽火不断,你哭过吗?”
轻笑一声,太后继续道:“战场这么苦,你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来,成为横扫西洲的征西大将军,再变成今日能御驾亲征的大齐天子。若你心中一直挂念着一只猫,一只狗,你走不走得过来?”
“你怨哀家撕了你的策论。”太后叹了口气,继续说,“你太傅夸你,是因你是皇子,他是臣子。但哀家更知道,你那篇策论放在整个大齐的士林里,根本算不得什么。若哀家任由你太傅夸下去,你会不会觉得,你的文章已是天下第一?你还会不会继续写,继续磨?”
“哀家知道你怨。”太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但哀家宁愿你怨,也要你成为一个能坐稳江山的人。过于沉溺一样东西,会成为你的软肋。帝王的软肋,就是江山的伤口。伤口会溃烂,会化脓,会让整具躯体都死掉。”
太后重新靠回枕上,面容平静得近乎残忍,“现如今,你宠溺那个女人,致使大齐溃乱,便是最好的佐证。”
话说得太多,她似是有些气闷,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韩文渡发檄文骂你,说你是伪帝,窃据神器,□□宫闱。那宋氏本先帝发妻,你夺之于前,封妃于后。人伦丧尽,禽兽不如……话虽难听,可确是谋逆的利器,不争的事实。如今,她死了,罪己诏哀家也替你拟好了。诏书上写明,是她勾引你在先,你已悔悟,整肃后宫,赐死妖妃,以正视听。”
说着,太后从枕下摸出一卷黄帛,道:“把这封诏书传檄天下,韩文渡便再无可借之辞。”
裴安臣站在那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而孤单。
“母后,”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你眼里,是不是从来不需要一个儿子,而只需要……一个冷血无情,没有任何软肋的帝王之材?”